关外柴场,柴场平房门口,午后。
平房门口的雪被扫开一半,扫帚把子靠在门框上。班头站在阶下,短尺在手里转了半圈,插回腰后,又掏出来。
「七号不刻,初七柴场就缺一个号。」管册子的人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缺的是柴房那一头。」柴房那个说,「柴房那一格填了字,柴房这一头就没有号。没有号,签条上写什么都不成。」
「柴房没有号,柴场的账上就是缺一个。」
「柴场不管,我管。」柴房那个把那张描样从册子边上拿起来,「柴房这一头的柴我认。院里自己数,数出来的柴场不认。」
「柴房本回来核的是柴场的账。」班头说。
「他回来他自己核。他核不着我。」
刻签的人从墙边挪过来半步,手上还有木屑没拍掉。
「初七的牌我明日才发。」他说,「柴场少一个号,明日的牌上就空一个。空着的那一格谁填?」
「空着。」柴房那个点头,「柴房的柴我按柴房的话送。柴场明日发牌少七号,柴场问起,你把册子翻开,指给他看。」
「我不刻七号,柴场问起,是我下的手。」
「不是你下的手。是柴房的字占了那一格。」
管册子的人摘下柜上那串钥匙,摊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把。管库的带走一把,另一把挂在这儿,谁都能取。」
「柜上少的那把,瘦子昨夜拿过。」柴房那个说,「他往北去了。钥匙在他身上,或者在昨夜进过库房的那个人身上。」
「他叫什么。」班头问。
「记捆那一栏上只写一个瘦字。」管册子的人把钥匙挂回原处,「没写名。」
「柴场里没人知道他姓什么。」
「柴场里没人说得清他姓什么。」柴房那个说,「昨夜有人从他手里拿走钥匙,柴场查不到。」
「销过的底牌搁在哪一格。」柴房那个又问。
「最里头那格。」
「最里头那格该空着。」柴房那个说,「销过的底牌要销,销了要留一张销条凭据。凭据不搁在柜里,搁在销条簿上。」
「管库的走了三日。」班头说,「柜里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他今日敢拆柜,拆的就是这一句没人说得清。」
「销条簿上柴房本那一行写没写。」柴房那个问。
管册子的人从后屋抱来一本厚册子,摊在桌上翻。纸页翻得慢,中间夹着许多窄条。
「柴房本那一行是空的。」他说,「他没有销过号。销条簿上没他那一笔。」
「那他今日销不了七。」柴房那个说,「销号要有底牌,底牌要销,销了要留一条销条凭据。他手里没有底牌,销条簿上就是空的。他自己写一条,柴场也不认。」
「柴场的号是谁销的。」班头问。
「掌事的销。」柴房那个说,「销完了,掌事的自己撕一条,条上要写底牌的号。号在,条就在。」
班头看了管册子的人一眼。管册子的人把厚册子合上,抱着回后屋去了。
柴房那个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片,一并塞到白山手里。
「记他的脸。」
「我不会画。」
「你看他一眼,回去削在木片上。」柴房那个说,「眉骨,鼻梁,下巴。削出三样,柴场三千人,谁是他你就知道。」
「他不用左手吗。」
「他拿东西用右手。」柴房那个说,「记右手。」
白山把木片翻过来看背面。木头浅,炭条划上去能留痕。
「柴捆堆后头我有人。」柴房那个说,「你看见他,当看不见。」
「为什么。」
「在场里拦他,底牌就洗不成偷的。他出了柴场,底牌才是他偷的。」
「他若不出来。」
「他出来。他拿了就走。」柴房那个抬了抬下巴,「去。」
关外柴场,西头库房外,午后。
库房门开着半扇,门轴上的雪蹭掉一片。门里有人在撬柜,撬两下,停一停,听外头。
白山蹲到柴捆堆后头。堆后头先动的是平房跑出来报信的后生,手里还攥着扫帚。
后生伸手按住白山的胳膊。
「等。」
「等什么。」
「他拿了东西就出来。」
「我进去。」
「你进去,他就从后墙小道跑了。」后生把嗓子压住,「柴房那个说的,你只认脸,不动手。」
「我手伸出来过。」白山把胳膊往回抽。
后生没松手:「你喘气太粗。喘匀了再等。」
白山把气压下去。
门轴响了一声。那人出来了。
白山从柴捆的缝里看。中等个儿,左手拢在袖子里。他把库房门推回去,从袖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两下,拔出来,塞回袖里。
后生在他后头比了个手势。
白山点了一下头。
那人走了。脚步落地没有声音,肩不晃。
后生贴着柴捆的缝往外挪了两步。
「钥匙在他身上。」
「看见了。」
「跟不跟。」
「跟。他出了柴场再动手。跟紧了会露。」白山把木片和炭条塞进怀里,「后头那位,你留在柴捆堆。他若是回头找你,你就说,你管柴,不管人。」
「我管柴,不管人。」后生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他要是问我呢。」
「你说他今天给你派了活,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
后生往柴捆堆那头挪了两步,又停住。
「他撬柜的时候,我看见他蹲了三次。」后生说,「每一次都是先听外头,再动手。」
「记住这个。」白山说,「他不是急。他是怕被人赶。」
「他手上那把钥匙开柜的时候,钥匙上头带一段绳。」
「绳什么色。」
「看不清。黑的。」
关外柴场,后墙小道,午后偏晚。
小道夹在两道土埂中间,宽得走一个人。那人走在前头。
白山落在后头二十来步,贴着东边那道埂走。他一路数着地上的坑——那人每一步踩下去,雪面上只有一个坑,坑边没有挤出来的雪。
走了十几步,他摸出薄木片,抵在膝盖上,炭条压下去。第一道:眉骨,横的。第二道:鼻梁,竖的。第三道:下巴,半圈。
炭条尖断了一截。他把断的那头按在木片上,压出一个黑点,把炭条收进袖子。
到墙豁那儿,那人停了。回头。
「柴捆后头那位,站得再直些。」
后头没人应。
「柴房那个的话传得真快。」那人转过来一半,脸朝着小道,「他叫你记我的脸。」
小道里只有风。
「你记不住。你见过柴房本的脸,你没见过我的。」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还是没有一个挤出来的雪坑。
「柴房本的脸是什么样。」
「你自己去看。」白山说。
「他不在。」那人说,「他出关一百零六天了。他出关那天穿走一双鞋,鞋头补丁的线脚在外头。鞋回来了,人没回来。」
白山的脚在雪里没有动。
「你连这也知道。」
「柴场四年,柴房本一个数。柴场的人看柴房的柴,不是看柴房本。」那人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事的管取样,也管别的。他要记的数,柴场不认。」
「你要销七。」
「我要底牌。」那人说,「底牌在不在,我今日就得知道。知道了,销七的话才敢往下说。」
「掌事的要销七,你拿底牌。」
「我拿底牌,掌事的销七。」那人说,「他销他的号,我拿我的东西。各取各的。」
「各取各的,他不知道是你拿的。」
「他不需要知道。」
那人说这句的时候,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一块薄木牌,一叠折着的纸。
他把薄木牌揣回去,又把纸抽出来,展开一半。
是一张描样。
他把描样举到土埂上头,对着日光斜过来看。
白山看见纸角。
右上角一个缺口,一笔挑出来的。纸角上一道弧形的褶。
院里灶台上那张描样,纸角上就有一道这样的褶。昨夜从灶台上抽走的那一张,和这一张是一张。
那人把描样折起来,折了两折。
木片上的三样已经削完。底牌在那人身上,描样也在那人身上。白山站起来就够得着。
抢。柴捆堆后头那位白站了,柴房那个那句话就成了空话;底牌出了柴场,柴场查的是柴场的事,查不到他一个人。
认脸。脸记住了,底牌跟着走了,下回还得再拆一次柜。
白山把手往怀里一按,木片滑出去半寸,掉在雪上。
炭条那截断头跟着落在木片旁边,落在硬土上,响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
「你比他胆子大。」那人说,「柴房那个叫你只认脸。你认完了?」
他手里那张描样还捏着,没有收进怀里,纸角对着日光。
白山弯腰把木片捡起来,揣进怀里。
「记完了。」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
白山看着那一角。右上角那个缺口,一笔挑出来的。院里灶台上那张,昨夜被人抽走,跟这一张是一张。
「这一张是昨夜从我们院里灶台上抽走的。」白山说,「你说它是你的东西,还是从柴房本身上抄下来的。」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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