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弯上的灰

关外柴场，销号桌前，午后。

领样簿摊在桌上，那一笔还空着。

笔杆点着那一行。

「午后了。」

「午后也得等。」

「等什么。」

「等看完那堆灰。」

后生从门边挪过来。

「我跟你去。」

「你留在柴场。」

「我那一句答完了。」

「答完了也留。」匣子往怀里按了按，柴捆硌在肋上，「你一走，这一格就没人答。」

「我答完再走。」

「答完再走，我在弯上了。」

笔搁在砚台边上。

「你走了，这笔谁签。」

「我回来签。」

「你回来时不签呢。」

「那就不签。」

上头派来的人站在桌那头，没坐。

「他在弯上等你。」

「我知道。」

「他等了两趟。」

「他问的是我走到哪一段。」白山把匣子抱稳，「我到了，他才算记下。」

「你回来签了，柴房院那一栏就销了。」领样簿合上，纸响了一声，「柴房本那一趟也跟着销。他人还在北边。」

「人没回来，号先销了。」

「他回来是什么，没人答得出。」

「那就先不销。」

桌边一时没人接话。

话头转到那捆柴上。

桌上的人都看过去。

「短横还在。」

「还在，就还是没人认。」

「绳扣换过位置。原来第三道起，现在第二道起。」

「谁解的。」

「解了才能动里头。」手指点着柴捆上那道短横，「捆柴的手法柴场三千人认得。谁捆的，一问就知道。」

「那现在问谁。」

「捆的人说，他只捆。」翻了一页柴账板，「柴房院那位不在。」

后生跑出去拽人。老头进来时手在袖子上擦。

「认得。」三根指头搭上绳扣，「院里的扣第三道起，这一道起在第二道。」

「院里的捆法谁会。」

「院里那几双手。」指头收回去，「我，他，跟着搬的那个。」

「跟谁搬。」

三根指头缩回袖子里。

「他不在关里。」

「那一格柴场几千人看着，谁动柴都有人瞧见。」

「看着的是柴，动的是手。」

「手只有一双。」白山抱着匣子往门外走，「一双就够。」---

北道口第二道弯往上，申时。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行是今天踩的，一行压在底下的旧痕。

车还斜在坡边，辕木一头翘着。

鞭杆插在土里，蹲着的人没抬头。

「你回来了。」

「灰在哪儿。」

「辕底下。」

石头上搁了匣子，人弯下腰去扒辕底下的灰。

跟上来的人把手插进袖口。

「我跟你上去。」

「你不用跟。」

「我看一眼。」

「我守了两日车。」断鞭杆从土里拔出来，握在手里，「我守车的时候，底下没灰。」

手停住了。

「那你说，底下什么时候有的。」

「昨夜。」

「昨夜你在哪儿。」

接不上话。

「你进关报信去了。」灰扒开一层，白山的手上沾满了黑，「报信报一夜？」

「我进关，天亮才出来。」

「出来到现在，车陷在这儿。」又扒开一层，「鞭杆折在辕木上，断口是新的。」

「风吹的。」

「风把鞭杆折了，你攥了两日。」抬起头，「这两日你不只守车。」

鞭杆往地上一杵。

「我不说，你也不能逼我。」

「我不逼你。」手上的灰在雪上搓掉，「我只要你说清一半。」

「说清一半。」

「守车是明面上的。别的，你不用说。」指了指辕底下，「你只要告诉我，那堆灰是不是你烧的。」

蹲着的人看着灰，没看白山。

「不是我烧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坡上有脚步声。

昨天那位站在坡上，衣裳上没有柴场的印子。

「你走到哪一段。」

「第二道弯往上。」

「车在前面。」

「车在前面。」

「你扒灰了。」

「还没扒到底。」

没有走近。

「北边记下你到第二道弯了。」

「记下了。」

「你回去签不签。」

「灰底下是什么，我看完再答。」

手按在袖口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关里走。

往后退了半步。

「他一直在这儿。」

「他一直在这儿。」

「我昨夜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坡上。」

指头按在灰里没动。

「你昨夜回来，他站在坡上。」

「站着，没动。」

「你没说。」

「我没说。」断鞭杆夹到腋下，「你问了，我就得说。」

灰底下压着一层硬的，扒不动。指尖抠出一片灰壳，壳底下露出半截烧过的柴头。

柴头是白的。

再往下扒，灰里横着一小截麻筋。

挖的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

没有答，把那截麻筋捏起来，搓掉上头的灰。

麻筋是白的，直的，头上带钩。

「院里的麻筋。」

「院里的？」

「院里捆柴用的，一根根直的，头上带钩。」那截麻筋在指间转了半圈，「这一截是从一捆上抽出来的。」

「抽出来做什么。」

「烧。」

往前凑了半步。

「柴房院那一捆被人拆过。」站起来，「拆开，抽出一段麻筋点了火。火烧完，把剩下的照原样捆回去。」

「捆回去的是柴。」

「捆回去的是柴。」抱起匣子，「所以那道短横还是柴房本刻的。刻记号的人没动柴，动柴的是别人。」

「那这一捆在北道口待过一夜。」

「待过一夜。」看着车，「回到柴场的那一捆，绳扣起在第二道。车上这匣子，绳扣起在第三道。」

「两捆不一样。」

「两捆不一样。」匣子抱在怀里，「匣子里那一捆没在火边上待过。它是从别处带上来的。」

「它不是从这辆车上陷下来的。」

「不是。」

「那它是先在别处待了一夜，今早才上的车。」

「是。」

鞭杆往地上一顿。

「那灰底下压着的，是从别处带过来的火。」

「是。」

「从哪儿。」

袖里的麻筋又捏了一遍。

「关里。」

「这麻筋你认得？」

「认得。」

「认得就说明这火是在院里烧的。」

「说明有人从院里出来过。」把麻筋收进袖口，「他还得回去。回去的时候，院里得有人给他留着门。」

「留门的是谁。」

「院里那几双手。」

「他不在关里。」

「不在关里的那只，也得有一双手替他开门。」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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