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辰时。
名册摊在桌角,比册子厚三倍,纸边磨得起了毛。柴房院那一行在第三页,名字后头那一格是空的。
「昨日那一栏我填了。」销号的把册子翻过来,指头点在柴房本三个字上。「册上填的是柴房本。北边代写的,我认,不改。今日要填的是名册。」
「册子和名册不是一本。」
「不是一本。册子记柴活,记谁领了几捆。名册记人。人进了名册,柴场才认他是柴场的人。名字后头要按手印。」
「柴房本没按。」
「柴房本没到。」销号的把笔搁在册子上。「名册这一格我替他按不得。他人不在,印就不是他的。」
「空着行不行。」
「空着行。」销号的抬头往棚外看了一眼。「空一天,柴场三千人里就多一个人念一天。」
「念什么。」
「念柴房院这一行,名字那格是空的。」
「念完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柴房院往后交柴,交几捆算几捆,没有号。」
记柴账的从后头过来,把一只粗碗搁在桌沿,碗里是刚熬的胶,面上还起白。
「那只鞋上的胶是我糊的。」他没抬头。「柴场今日拿它去销号,我认。柴房院门槛上那层灰也是我刮的,一层刮到碗底,碗底灰比别处黑。」
「柴场只问名字。」
「柴场问名字,我答胶。名字我答不出。」
「没有号,柴收不收。」
「收。柴场不收柴院的柴,柴场自己少一捆。」记柴账的把碗往边上挪了挪。「可院里往后领不到号。领不到号,柴捆堆在院门口,没人签收。柴房院三百捆柴,一捆一捆堆着,堆到开春。」
「那不是柴房本一个人的事。」
「从来不是。」
西头补鞋棚,午后。
木案上摊着三块薄木片。第四块摆在边角,颜色比另外三块深,边沿磨得发亮。
「这是我裁过的那一条。」那块旧的被拿起来,拇指压在木片上。「柴房本自己那双的底。压在抽屉底下,压了三年。今日我拿出来,交给你们。」
「昨日你说三条一样。」
「三条一样。这一条不一样。」他用指甲刮木片边沿,刮下来一层薄屑。「他脚背高。我照着他脚背在前头削过一道,削成斜的。柴场裁的底裁直。他那双前头是斜的。」
「斜口能认人么。」
「认不了人。」木片被翻过来,露出背面。「可它认鞋。全柴场裁出来的底,就这一块前头是斜的。柴房本跟出关一百二十九天,这块底还在抽屉里,人不在。」
记柴账的蹲下去,用刀背在斜口上刮了两下。
「这道斜口不是柴场裁的。」
「不是。」他答。「柴场裁直。他那双是我裁的直底,他自己拿刀削成斜的。削的时候脚还在场里。他三年不拿笔,手还能拿刀。」
后生从棚外进来,手心摊着一样东西。
「这个是木屑。新的。削下来的。」
「从哪儿捡的。」
「柴房院后墙根。」
棚口有人说话。
「后墙根离柴房十二步。」
「我知道。」后生说。「木屑压在新土上。土是平的,抹过的那种平。」
「压在新土上,是今日掉的。」老头走到案前,两根指头捏起那片木屑。「柴房院后墙根昨夜我抹过一遍。抹平了才看不出有人进来。木屑压在上头,说明今日有人在那儿蹲着削过东西。」
「削的是鞋底。」木片凑过去比了比。「缺口一样。」
「他拿的是柴房本那双的底样。」老头说。「底样压在柴场抽屉里。他从柴场拿了,拿到院里削。柴场里有人给院里递东西,院里有人在后墙根等着。」
「递东西的是谁。」
「不知道。」
「老头,这块底样搁在柴场三年,谁摸得着。」
「补鞋棚的、销号的、记柴账的,夜里都在棚里睡。柴场三千人,谁手伸进过这抽屉,柴场自己不知道。」老头把木屑放回案上。「这就是柴场的难处。柴场认脚认不得人,今日柴场连自己的抽屉都认不得。」
关内院,柴房院,夜。
院门闩插着。后墙那道门虚掩着,门缝一线。墙外那串脚步到了门口,停住,又走。
「我回来了。」
那个不睡在院里的人把门推开半扇,人站在门槛外头,脚上的鞋是柴场西头横纹宽底。
「北边有话。」
「说。」
「他说他不要名。」
灶前的手停住了。
「他说那一格柴场自己会划。」那个不睡在院里的人把话一句一句交出来。「他说柴场要是自己划了,柴房院往后就不是柴场的人了。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说他手里有的是时间,柴场一天不划,他一天不催。」
「他要划,递个牌子就够。」老头说,「柴场自己的手划的,跟他不相干。」
「他说的是柴房院三个人的号。」
屋里静了一下。老头把灶门掩上。
「名册上柴房院那一行,写的是三个人。」那个不睡在院里的人说。「我问过院里管册子的老人。那一行从祖上就是三个人:柴房本、他、还有一个走失的。那个人走了多年,名字一直没销。这两年柴房院里只剩两个能按印的,格空着,是因为柴房本没到,不是因为没人。」
「那一格空着,柴场就该认柴房院还有两个人。」老头说。
「柴场不认。」
「柴场不认,就等它自己空到销号那天。销号那天格还空着,柴场就得划。」
后生蹲在门槛里侧,把柴刀往墙根一靠。
「削木屑那个人,今夜在院里。」
那个不睡在院里的人抬起手,指了指后墙。
「在。我回来时他还在。他手里那块木片,就是我从柴场带出去给他的。他削到一半,天黑,柴刀钝了,柴房院的磨刀石不在院里。我领他去了柴房。他没说话,磨完接着削。」
「削给谁。」
「他说给一双鞋。」
「哪一双。」
「他不知道。他说北边只给他一块木片,让他照着削。削好了,会有人来取。」
那只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来取的人要是穿着新底来销号,柴场看见的是柴房本那个斜口。柴场就认了。」
「所以北边不要柴场填名。」白山说。「他要柴场自己划那一格。柴场不填,他划掉的是柴房院。柴房院一划,院里这几个人在柴场就不是人了。往后北边做什么,院里这几个人就是外头来的。」
「那这一格填柴房院呢。」老头问。
「填柴房院,柴房院三个人顶柴房本一个人的号。柴房本回来那日,柴场跟他说:柴房院是你一个人的号。他说什么。」
屋里没人接话。
「填柴房本呢。」
「填柴房本,柴房本那格就有了人。可填名的手不是柴房本的。他人不在,柴房本这一辈子在柴场册子上,就是别人替他填的名。」
关外柴场,销号桌前,再往后一天,辰时。
桌角那只糊了底的鞋还摆着。老头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压在旁边,压出一道印。
「名册那一格我昨日没填。」销号的把名册摊到第三页,指头顺着那一行走下去。「柴房院这一行,上头一格按过印,人叫周什么的,早死了,名字挂着没销。中间一格按过印,人走失多年。柴房本那一格,空了一百二十九天。」
「你想填什么。」
「上头传话,柴房院这一行今日要有个名。」销号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搁在桌当中。「今早棚口筐里捡的。牌上刻好了。」
牌上三个字:柴房院。
「谁刻的。」
「不知道。筐是天不亮就有的,牌搁在上头,压着半片干草。」
有人拿指头顺着字口刮了一遍。
「字口生。」
「生。」
「刻的人右手使不上劲。撇收得慢,笔画像拿刀背划的。」
记柴账的把木牌翻过来,用刀背在背面刮。
「牌底有炭灰。柴房院门槛上的灰,新刮的。」
木牌被拿过去,对着日头照。
「柴字写撇那一笔,院里写惯的是老柴头的写法。这一撇是往下压的,不是带上去的。院里没人这么写。」
「不是院里人刻的。」
「不是。」老头把牌放回桌当中。「昨夜在院里后墙根削木的是他。今早把牌搁进柴场棚口筐的也是他。他一夜里从柴房院走到柴场,又从柴场走回院里。柴场院门他进得来,柴房院后墙他上得去。」
后生从棚外跑进来,手里攥着第二块牌。
「筐里还有一块。」
「也是柴房院?」
「不是。这一块上头刻的是柴房本。」
销号的把两块牌并排搁在桌上,一只手压在底下。
「送牌的人要我照填。填了柴房院,柴房院顶柴房本;填了柴房本,柴房本顶柴房院。送来的人不落名,落了名就是他自己承认这两块牌是他刻的。他不落名,牌就是柴场捡的。柴场捡了牌去填,填的就是柴场自己认的。」
「他就是要柴场认。」
「他要柴场认他手里那个东西。」
「这一格今日填不填。」白山问。
「上头要一个名。」
「你答得上。」
「怎么答。」
「你答:柴房本有号,有鞋,有人替他记着。他人不在,他那一格他自己留着。柴房院在名册上是三个人,两个能按印,一个走失没销。柴场认的是三个人,柴场不认一块捡来的牌。」
「他不落名,我就照你说的填不了。」
「不填。」白山把两块牌翻过来,正面朝下,压在那只糊了底的鞋旁边。「这一格不填,也不划。名册上柴房院那一行,列着三个人:一个在册子上有名字,一个走失多年销不掉,还有一个空了一百二十九天。柴房本的名字在册子里,他人不在,格就空着。空着是他们自己的格。谁要替他们填,先把自己的名字落在牌上。落了名,就改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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