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辰时。
名册摊在桌角,第三页朝上。柴房院那一行还是三格的样子:上头一格按过印,中间一格按过印,末了那格空着。
桌沿上多了一只小匣子,铜扣,锁是开着的。
「上头要话。」销号的把一张窄纸铺在名册上头。「三格,照实念。念完我封了送上去。」
「念。」
销号的低头念:「上头一格,周什么的,按过印,早死了,名字挂着没销。中间一格,按过印,人走失多年。柴房本那一格,空了一百二十九天。」
他把窄纸折成两折,塞进怀里。
「念完,上头就知道柴场自己那一格没给名。」
「上头已经知道了。」
「知道也得由柴场念出来。」销号的用指头按住匣盖。「念完这句,柴场的人心里就存下一句现成的话:柴场自己那一格没给名。往后柴场再问谁,柴场自己先答不上来。」
「不念呢。」
「不念,上头自己派人来查。查出来的是柴场瞒着。那比没给名还难听。」
匣子往桌中间推了半寸。
「这两块牌,你收。」
「收牌就是柴场替它们担。」
「不收,明日筐里再来一块,还是这样。」销号的把匣盖按下去一半。「柴场总有一格拿不出凭据。这两日柴场天天念一句空着,念到销号那天,柴场就得当着三千人划那一格。划了,往后柴房院就不是柴场的人了。」
「谁划。」
「柴场划。」
棚口跑过来一个人,帽檐上挂着霜。
「后台分了两拨。」那人说。「认柴房院的一拨在东边,认柴房本的一拨在西边。两边都要柴场给一句话。」
「柴场给哪边。」
「给哪边,哪边就是柴场的立场。」那人喘着气。「不挑,销号那日三千人当着柴场各认各的那一格,柴场连一句『这一格不填』都压不住。」
销号的把匣盖按回原处。
「听见了。」他说。「先有个数。」
关外柴场,销号棚后,午后。
矮凳在棚后墙根底下,凳脚陷进冻土里。老头坐在上头,手里那张纸还折成四折,折痕压出一道印。
「摊不摊。」销号的站在他跟前。
「摊。」
纸摊开是两页。里头那页是一笔一笔的柴账,某月某日柴房院领了几捆,谁捆的,谁签的。柴房院三个字写在头一行,后头空着,没有按印。外头那页只露出半个字边,老头用手压住。
「记的是什么。」
「记的是柴房院的柴。」老头说。「一捆一捆记的。记给柴房院的柴。」
「记给谁看。」
「给柴房院看。柴房院往后交柴没有号,就拿这个:柴房院的柴有账,有捆数,有日子。账上是柴房院,不是柴房本,也不是旁人。」
「你压着那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名。」老头的手没动。「名我记着,记了三年。名不摊。摊了名,柴场这一格就有填的了。」
「不摊,柴场当柴房院拿不出凭据。」
「谁说柴房院没有凭据。」老头用下巴点了点里那页。「柴捆有捆数,有日子,有人签的字。这还不够?」
销号的看了很久。
「够。」他说。「可上头要的是名。」
「上头要名,柴房院给账。」
「那两块牌收不收。」
「不收。」
「不收,明日筐里再来一块。」
「再来一块,就再来一块。」老头把纸折回去,折痕压回原来那道印。「柴场把筐端到桌前,一块一块摆出来,让三千人看。牌不进柴场的匣子,就是柴场没认过它。」
「牌搁在哪儿。」
「搁在桌角。」老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只糊了底的鞋。「压在你自己的鞋旁边。谁走过去都看得见,这不是柴场的。」
关内院柴房院,夜。
后墙那道门虚掩着,门缝一线。屋里的灯没灭。
削木的蹲在柴房门槛里侧,手里那块木片削了一半。柴刀搁在膝上,刀口发白。
「刀钝了。」他说。「柴房院的磨刀石不在院里。」
「北边给你磨刀石没有。」
「没有。北边只给木片。」
木片前头削出一道斜口。
记柴账的蹲在对面看他削。老头在后墙根站着。
后墙门开了一条缝,院里那个不睡在院里的人侧身进来。
「他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天。」那人说。「北边要的是柴场自己划。柴场不划,他也不催。」
「他给期限没有。」
「没有期限。他手里有的是时间。」那人把手按在膝上。「可柴场收了牌,摊了纸,他那边就知道柴场在往填的路上走。」
「知道了会怎样。」
「知道了,他就不等了。」那人抬起头。「他来做柴场不做的那件事——他自己划。他划的不是名册那一格,是柴房院这几个人。他要的是院里这几个人往后在柴场就是外头来的。」
削木的抬起头。
「那这木片我送不送。」
「送到柴场,柴场看见这个斜口,就当柴房本回来了。」老头说。
「柴房本没回来。」
「鞋回来了。」白山说。
屋里静了一下。
「你穿着它去销号,柴场按你的脚销,销出来就是柴房本。柴场一销,北边要的就有了。」
削木的把木片翻过来,捏在手里。
「我不送。」他说。「那柴房院那一格还是空的。」
「还是空的。」老头说。「空着,明日我去看一眼柴场念到哪一句。」
「你也去。」
「我去看。」
记柴账的站起来,把刀背在衣襟上蹭了两下。
「我跟着去。」他说。「柴场要是问木片是谁削的,我认。」
「你认了什么。」
「认那是我院里过的刀。」
关外柴场,销号桌前,再往后一天,辰时。
销号日。棚外站着人,黑压压一片。东边一拨,西边一拨,各站各的。
名册摊在桌角,第三页朝上。柴房院那一行原样不动。
「柴房院这一行,上头一格按过印,人叫周什么的,早死了,名字挂着没销。中间一格按过印,人走失多年。末了那格空了一百二十九天。」
「上头的字呢。」东边有人问。
销号的从怀里摸出那张窄纸,展开,摊在名册上。
上头的字只有一行:这一格柴场自己填,或柴场自己划。
「我不填。」销号的把纸按平。「也不划。」
「那柴房院往后算什么。」
「算柴房院。」
「两边都不认,这一句谁担。」
老头从人堆后头挤进来,两手拢在袖子里。他走到桌前,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压在名册边上,只露出里头那页柴账。
「柴房院有账。」他说。「一捆一捆,谁捆的,谁签的,哪一日交的。柴场往后要凭据,这就是凭据。」
「这页上头没有按印。」西边有人说。
「按不得。」老头的两根指头按在纸上。「柴房本没到。」
「没到的人名,柴场拿什么销。」
「柴房院拿柴销。」销号的接了一句。「号空着,柴照收,捆照点,账照记。柴场明日念那一行,后头加一句:柴房院无号柴四百二十七捆,存于院内。」
棚里棚外静了一下。
「上头要一个名。」东边那拨里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柴场念三百天空着,念到柴场关门。」
「名不在柴场手里。」老头说。
「那在谁手里。」
「在柴房本自己手里。他回来,他自己按。」老头把手从纸上收回来。「他不回来,柴房院这一格就空着。空着是柴房院自己的事,不是柴场的。」
后生从棚外跑进来,手里攥着第三块牌。
「筐里又有一块。」
「刻的什么。」
「柴房院。」
销号的把那块牌接过去,没看,搁在桌角。三块牌并排,正面朝下,压在那只糊了底的鞋旁边。
「筐呢。」
后生把那只筐提进来,搁在桌脚。
「柴场不收。」销号的把空匣子从桌下拖出来,锁扣扣上,摆在桌当中。「匣子空着,锁扣着。牌不进匣子。柴场今日没认过这三块里的任何一块。」
「明日再来一块呢。」
「再来一块,柴场照样摆在那儿。」
北道口那边来了一个人,跑到棚口站住。
「北边来了一拨人。」他喘着气。「不进柴场,在院门外头站着。等。」
桌上一片静。
销号的把那张窄纸按在名册上,按了很久。
「那一格今日填不填。」销号的抬头问。
「不填。」白山说。「也不划。」
「上头的字在这儿。」
「上头的字是上头的。」白山把两只手按在桌沿上。「你把三块牌推给他,让他自己挑。他挑了柴房院,柴房院往后不是柴场的人。他挑了柴房本,柴房本在柴场册子上就是别人替他填的名。他不挑,柴场就等。」
「柴场等得起。」销号的问。
「柴场等得起。」
棚口那人又跑进来。
「他今日要到。」
「那更好。」白山说。「他进来的时候,你把这三块牌推给他。挑完了,你当着三千人念一遍那一行。念完了,他要是还要你划,你就问他一句:你划的是柴房院,还是柴房本。」
「他答不出呢。」
「他答不出,你就不划。」白山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他进来,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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