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柴场自己划

院门外的脚步停在门坎外头，没有往里走。

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辰时。来的人站在门内一步远的地方，鞋帮上一层新刮的灰。

他先看桌子，再看棚外那片黑压压站着的人。

「你进不进来。」

「我进。我站着。」

桌后有人站起来，把怀里那张窄纸抽出一角，又按了回去。

「上头的字你看了。」

「看了。填，或者划。」

「柴场不填。」

「柴场也不划。」那人把两手拢进袖子里。「我来，是听柴场当面说一遍。」

「说什么。」

「三格。照实念。」

窄纸重新摊在名册上。

「上头一格，周什么的，按过印，早死了，名字挂着没销。中间一格，按过印，人走失多年。末了那格空了一百二十九天。」

那人听完不动。

「再念一遍。」

「念过了。」

「上头听见的是纸。」那人说。「纸上是抄的。抄的不算。」

那张窄纸被折回去，按回怀里。

「柴场自己念的算。」那人说。「柴场自己念的，就是柴场自己那一格没给名。柴场自认的，柴场自己担。」

「柴场担。」桌后的人把手放回桌沿。「担了又怎样。」

「今日是销号日。」那人说。「这一格柴场自己填，或者柴场自己划。过了今日，这一格就不由柴场了。」

「不由柴场是谁的。」

「北边的。」

棚外头的人开始往前挤。东边一拨，西边一拨，都挤到棚口那块垫脚的木板上。

「柴房院的在哪一边。」东边有人喊。

「柴房本的。」西边接。

「柴场给句话。」

桌后的人把两只手压在桌沿上。「销号日的，念到哪一页念到哪一页。」

「你念的空着。」西边那个说。「念到柴场关门那天还空着。」

「空着。」

「空着我们认谁。」

「你们认柴房院。」桌后的人抬起下巴。「柴房院有账。」

「账能认人？」

一只手按在名册的边沿上。

「两边都别认。」

东边的转过头来。「你算哪一边。」

「我算柴场。」

「柴场不算自己。」东边那个往前挤了半步。「柴场不填不划，我们这一拨往后在柴场就是外头来的。你担得起。」

「担得起。」

「你担不起。」西边那个也说。「我们只认柴房本。柴房院那一格你要划，我们今日就出柴场。」

「出了柴场，柴场的柴你们不交？」

「交别人的柴。」

棚外头起了一阵脚步声。三千人的脚在冻土上挪来挪去，没有一句整话。

那人站在门内一步远的地方，一直没动。这时候他开了口。

「你要的是一格名，还是一格字。」

那人转过头。「什么意思。」

「名册上柴房院那一行，空的是名。」按在名册边上的手指往下移了半寸。「柴场自己划了，划的是那一格。往后柴房院在柴场就不是柴场的人。你要的是这个。」

「上头要的是柴场自己划。」

「柴场自己划，得给柴场一样自己认的东西去划。」那只手从名册上抬起来。「桌上有三块牌。你自己挑。挑了哪一块，柴场就照哪一块办。往后柴房本回来，柴场拿着你挑过的那一块去跟他说。」

这一句没人接。

「三块牌是谁的。」那人问。

「捡来的。」

「捡来的也算柴场的？」

「不算。」桌后的人接了一句。「所以你挑走它，柴场不担。你不挑，它在桌角搁到烂，柴场也不担。」

那人低头看了看桌角。那只糊了底的鞋旁边，三块牌正面朝下并排压着。

他没伸手。

「柴场的人呢。」他问。「后台三千个，就等柴场一句话。」

「三千人等一句话。」按在名册边上的那只手收回去。「这句话不该柴场说。」

「该谁说。」

「该拿名的人说。」

矮凳在棚后墙根底下，凳脚陷进冻土。

后半晌的时候，柴场的人从棚前绕到棚后。来的记柴账的那一位，靠着墙站，把柴刀靠在脚边。

「上头问凭据。」他说。「问的是柴房院拿什么当凭据。」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在凳上。

老头从人堆后头过来，两手拢在袖子里。他站在凳边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摊了。」他说。「摊的是柴账那一页。」

「名那页呢。」

「不摊。」

「不摊，柴场当柴房院拿不出凭据。」

「摊了名，柴场那一格立刻就有填的了。」老头把纸摊在凳面上。四道折痕压出四道白线，纸边脆得起了毛。里头那页一捆一捆，字口是老的。「记的是柴房院的柴。记给柴房院的柴。谁捆的，谁签的，哪一日交的，都在上头。柴房院三个字写在头一行，后头空着，没有按印。」

「后头为什么空着。」

「按了印就是名。」老头说。「名不在柴账上。」

「举起来。」

老头抬头。

「举到棚口去。」站在棚后阴影里的人说。「让外头的人看见。」

纸举起来了。棚口的光落在上头，一捆一捆的柴账字迹清清楚楚。棚外头起了一阵响动，前排的人往前挤。

脚步从棚口进来。

「这页上头写的是什么。」

「柴房院的柴。」老头把纸放低。「四百多捆，一捆一行，谁捆的谁签的。柴房院三个字在头一行，后头空着。」

「有凭据，没名。」那人说。「上头要的是名。」

「名记着。」老头说。「记了三年。不摊。」

「不摊，就是没有。」

「摊了，就是有一个替别人按的。」

棚口静了一下。

「他回来了他自己按。」老头说。「他没回来，柴房院这一格就空着。空着是柴房院自己的事。」

「柴房院自己的事。」那人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往外走。走到棚口停住。「明日我来。」

后生从棚外跑进来。

「东边那拨把柴捆都码到西边棚下了。」

「西边的人不接。」记柴账的说。

「西边把柴房院的门闩上了。」

「闩门的是院里自己人。」另一个后生说。

「谁。」

「认柴房本的那一拨里，有柴房院两个。」

那张纸被折回去，还是四折，收进袖子。

「挑边挑到闩门上去了。」老头说。

「柴场一句话就能开。」记柴账的说。

「开了门，那两拨就都在柴场后头了。」

屋里灯没灭。

后墙根那边有削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门槛上落了一层木屑。

削木的抬起手，把刀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削完了。」

木片搁在他膝盖上，前头一道斜口。

「送过去。」

削木的没动。

「上回你说的是柴房本没回来。」那人蹲下来。「这回说个新的。」

削木的把木片翻过来。斜口那头有两道错开的刀痕。

「我把这道口蹭平。」

「蹭平了，柴场认不出这是谁削的。」

「认不出最好。」削木的说。「柴场认不出柴房本，柴场就不该划柴房本。」

「柴房院没有磨刀石。」记柴账的站在门里侧。「你拿什么蹭。」

削木的低头看了看脚边。

「门槛外头有块青石。」

「磨掉了，柴场那三块牌上头的字口也磨得掉。」那人说。「你蹭的是木片，不是牌。」

削木的把木片重新捏在手里，没再说话。

后墙门开了一条缝。院里那个不睡在院里的人侧身进来。

「他带了两句话。」那人站着说。「第一句：柴场今日不填不划，明日他带人来看柴场怎么划。」

「第二句。」

「柴场要是收了牌，摊了纸，他那边就知道柴场在往填的路上走。」院里那人说。「他等的不是你们填。他等的是你们动。」

屋里没人出声。

「牌进不进匣子。」削木的问。

「不进。」那人说。「牌推给他。他接了，他自己担。他不接，柴场照旧什么都没做。他那边看见的是柴场把东西推出去，不是柴场往里收。」

「他要是接了柴房本那块。」

「他就得说清他划的是柴房本还是柴房院。」那人看向蹲着的那位。「他答不出。」

「他答得出。」削木的说。「他划柴房院。院里这几个人往后在柴场就是外头来的。」

「那他答出的是柴房院。」

「对。」

「对，就够了。」那人把手按在膝上。「名册上柴房院那一行有三格。他划的是他挑的那一块划的那一格。柴房本那一格另算。」

记柴账的把刀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我跟着去。」

「你认你的刀。」那人说。「别的别认。」

名册第三页朝上，柴房院那一行还是三格。

桌当中摆着三块牌，正面朝上，刻的字露在外头：一块柴房院，一块柴房本，一块柴房院。

关外柴场，销号桌前，再往后一天，辰时。

那人从门内一步远的地方走进来，这回站在桌前。

空匣子锁扣着，摆在桌角。

「昨日销号封了册。」桌后的人说。

「封的是册子。」那人说。「划是划。」

「册子封了，谁动过哪一格，上头一目了然。」

「所以我来之前，你们别动。」

三块牌被推到桌当中，推到他手边。

他没有拿。他低头看着牌上的字，看了很久。

「你划的是柴房院，还是柴房本。」

那人抬起头。「柴房院。」

「柴房院那一行有三格。」白山站在桌的另一头。「你划的是哪一格。」

「末了那格。」

「末了那格是柴房本的。」

棚外头没有人出声。

那人伸手拿起一块牌。刻着柴房院的那一块。他捏在手里翻了一下，收进袖子。

「柴房院这一块，我带走。」

「你带走的是牌。」白山说。「名册这一行在柴场手里。你划了柴房院，往后柴房院这些人在这张册子上就是外头来的。你没划柴房本。」

「柴房本不用划。」

「柴房本往后在柴场就是无号的。」

那人没有接。

「无号的人，柴场认不了。」白山把手指从名册边沿上收回来。「你要把柴房本那一格也划了，你拿名来。」

「名没有。」

「那你就带走柴房院这一块。」

那人走到棚口停住。

「明日我还来。」

桌后的人把剩下的两块牌一块一块翻过去，正面朝下，搁回桌角，压在那只糊了底的鞋旁边。名册第三页柴房院那一行，原样不动。

「他明日还来。」

「让他来。」白山说。「柴场不划。他要划，让他拿名来划。名不来，这一格就空着。空着，柴房本回来还有得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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