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销号桌前,隔一日,辰时。
册子摊在桌上,上一页翻开着,那四个字还在后头跟着。
一只手压在册角上,指头把纸压出一道斜褶。
「下一行起,不带这四个字了。」
「不带。」
「那柴场往后每一行都得带。」
「挂上去的东西,摘不下来。」
「自己挂的。」
「自己挂的,自己摘。」记柴账的那一位把笔搁下,「柴场要是摘得下来,柴场今日就不用站到这张桌前来说这个。」
柴场的人把手从册角上收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
「抄一份抄件行不行。」
「抄件不进柴场的册子。」
「抄件存柴场自己手里。」
「那就是柴场的第二本账。」记柴账的那一位说,「柴场往后要说哪一句不算数,就拿抄件出来顶。柴场自己给自己留一条改口的路。」
「柴场没留后路。」
「柴场刚才要摘那四个字,就是留后路。」
棚柱边上站着一个人,一直没出声。
「你今日跟着。」记柴账的那一位朝棚柱那边抬了抬下巴。
「柴房院让他跟着。」
「柴房院让你跟着,还是让你听着。」
后生没答。记柴账的那一位也没追。
「柴场今日还问什么。」
「柴场听说柴房院院里有个不睡的。」柴场的人说,「柴场要那个人填进号里。」
「柴房院没有号。」
「柴房院院里三个,柴场数得出来两个是睡着的。第三个不睡。」
「那第三个柴场也数得出来。」
「柴场不数。」记柴账的那一位说,「柴场数了,往后就有人问柴房院:柴房院院里几个人。柴房院答不答?」
「柴场只是记。」
「那就记柴场记的。」
柱子边上的人动了一下。
「柴场今日来,不是要号。」他说。
「那要什么。」
「要柴场往后还能跟柴房院说得上话。」
记柴账的那一位把册子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这句柴场记不住。」
「柴场记不住,柴场今日不说了。」
「已经说了。」
柴场的人转身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停下。
「柴房院院里那张纸,还在门槛上?」
「在。」
「谁看着。」
「柴房院看着。」
柴场的人出了棚。棚里剩下三个。
「柴场方才那句话,」后生说,「是要柴房院替他挡上头。」
「挡不住。」记柴账的那一位说,「柴场要的是柴房院还肯跟柴场说话。柴房院不跟柴场说话,柴场往后出了事,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
「那柴房院跟不跟。」
「柴房院不接他的话。」记柴账的那一位把册子夹进臂弯,「柴场要递话,自己递。柴房院替柴场递一句,往后那一句就是柴房院说的。」
「柴房院不递,柴场真出了事呢。」
「柴场真出了事,柴房院还少一件事。」
棚外的风把柴场的碎柴吹起来一截。
---
柴房院院门口,日。
门被自己堵住了。
三根柴条横在门缝里,外头那层泥抹得平的。要开门,先得把柴条抽出来。
一根柴捆先放在脚边,柴刀横在门框上。
「柴条拔一根。」
「拔一根,缝就开一指。」
「我进去就出来。」
「你出来,外头就看见了。」老头从灶房出来,手里捏着那只旧匣子,「外头看见柴房院自己拔了柴条,就知道柴房院自己开的缝。」
「柴房院的人要吃饭。」削木的说。
「灶房有柴。」
「灶房有柴,柴房院的门缝里也得有一根。」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匣子放在门边。
「这张纸进屋。」
「不进。」
「外头风大。」
「风大就让它走。走了,就是这张纸谁也没拿。」
「搁进去,谁进屋都摸不着。」
「匣子搁在里屋架上,架就在门边。谁进屋谁摸得着。」
「搁高处。」
「搁多高都有人够得着。」
柴捆放下,走过去看那道浅槽。
纸角掀着,昨天那道横痕还在中段。
「你收它做什么。」
「屋里比外头好藏。」
「藏好了,外头就不知道柴房院留着它。」
「柴房院不知道外头知不知道。」老头说,「柴房院自己知道就够。」
「你收一次,柴房院就是替那个人认过一次。」
老头的脚在门槛边停了一下。
「那就不收。」
柴条抽出来一根,门开了一指宽。风从缝里进来,带着柴场上的柴味。
纸角被按回槽里。
「纸得有人看着。」削木的说。
「昨天就有人在看。」
「昨天看的是纸。今天看纸的人,得站到院门口去。」
「站门口做什么。」
「站在门口,柴场那边走过来的人,都看得见柴房院在守一张纸。」
「看见了又怎么样。」
「看见了,往后就有人问柴房院为什么守一张纸。」老头说,「柴房院一答,手里就多出一张纸的事。」
「不答呢。」
「不答,有人替柴房院猜。」
---
柴房院井边,日。
井绳在井口磨出一道白印,一桶水摇上来。
水桶提进屋,又回来,手上还沾着柴场的炭灰。
「记柴账的那一位认。」
「认什么。」
「刻房老底样上那个号,认得出脚法。」
「跟柴房院有什么关系。」削木的说。
「记柴账的那一位说了一个脚法。起笔轻,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这个脚法他认几处。」
「三处。」后生说,「旧样上、存根上、还有刻房留的底样上。都是三十年前那一支。」
井绳又放了下去。
「昨夜外头那个人站了那么久,你就没听出个什么。」削木的问端盆的那位。
那人一直坐在台阶边上,手里一只空盆。
「院里三个,住的是两个。」他说。
「这我早知道了。」
「我今夜说的是第三样。」
「说。」
「外头那个人站住的时候在喘气。」
问话停住。
「你怎么知道。」
「柴房院里听得见脚步。今夜外头那不是脚步,是一个人站着不动。」端盆的那位说,「他站住不动,气就漏出来。气压在喉咙里,拖得极长,一口拖到快断才放。」
「你数的是气。」后生说。
「我数的是他。」
「数出来是什么。」
「喘得慢。」削木的说。
「慢得像在数数。」
桶提上来了,水面晃着。
「他不是在等门开。」白山说。
「那他在等什么。」
「等里头的人先出声。」
---
柴房院门槛外,夜。
柴条松开一根,门缝开一指。
风从那一指里挤进来,门槛上那半张纸动了一下。
「过来。」白山说。
「过来做什么。」
「把纸抬起来。」
削木的蹲下,两根手指捏住纸边,慢慢往上抬。纸底下露出一小块木头。
薄木片,巴掌长,一头是斜的。
「塞进来的。」削木的说。
「从缝里塞进来,一头压在纸上。压了一夜,压出了印。」老头说,「纸上那道竖的,是今夜压的。前日那道是横的。两道成十字。」
木片翻了过来。上头有半个号。
刻痕起笔很轻,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这是刻的。」老头说,「剐出来的痕没这么齐。」
「号只半个。」
「半个号也是号。」削木的说,「刻房老底样上那个号,起笔就是轻的,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记柴账的那一位认的就是这个。」
「认这个脚法的有三处。」
「三处都在册子上、旧样上、存根上。」后生说,「木片上是第四处。」
木片接过来,凑到灯口。
半个号只剩下起笔那半截,收笔那一半连着斜边断在木头里。
「认不全。」
「认不全。」
「那就不填。」
「那这张纸呢。」削木的说。
「纸不收。」
「不收,柴房院就不知道他来过。」
「柴房院知道他来过。」白山说,「柴房院不知道的是他一共带了几样东西来。」
木片被搁在门槛上,跟那道竖痕并排。
「这一样搁在外头。」
「搁在外头,下回他看见了就知道柴房院取了。」
「那就搁在门槛里。」
---
柴房院门槛外,后半夜。
风停了。
门缝那一指宽的口子外头,传来一点响。
不是脚步。
削木的把柴刀从门框上拿下来,横在身前。
响了一下,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
「他又在顶。」老头说。
「顶的是柴条。」削木的说,「柴条昨夜被顶松了,今夜他顶的是松的那一根。」
门缝里的风断了。
柴房院里没有人出声。
门槛上那半张纸动了一下。
纸角没风。动的是纸心。
纸心往上顶起一点,顶起的地方比昨夜高。
白山伸手按住。
指头底下是软的。
「这儿多了东西。」
手指顺着纸面摸过去。旧的那一道横痕陷着,新的一道竖痕压着,两道成十字。十字的正当中,纸面鼓起一小块,像底下垫了什么东西。
「不是压痕。」老头说。
「是塞进来的东西压的。」削木的说,「他昨夜塞进来一样,今夜又压上一样。」
「一样比一样小。」
「一样比一样往里送。」
门槛外,竖的那道痕上头又添了一道新的横痕,细,浅,只有一指长。
三道了。
「他每回送一样,柴房院门口就多一道痕。」
「痕会越来越多。」
「多到柴房院数不清的时候,那就是他说了算。」
白山按着那一小块鼓起来的纸。
「他压一次,柴房院记一次。」他说,「他压到柴房院认得出纸上这三道痕是哪一只手按的,柴房院才开这道门。在那之前,柴房院这道门缝里,不进纸,不进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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