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辰时。
册子摊开在桌角,柴房院那一栏的字淡了一层。
一把小刀递过来,刀背朝上。
「销号。」柴场的人说。
「销号要落柴场的印。」记柴账的那一位说。
「不用印。」
「不用印的销号,销在谁头上。」
「销在空的那一栏上。」
刀尖落在纸上,横着划过去,划到一半停住。
三个字被划掉了上半截。腰以下还认得出是柴、是房、是院。
「这叫销号。」后生说。
「这叫销一半。」记柴账的那一位说。
「柴场要销,就销干净。」
「柴场不销干净。」柴场的人说,「销干净了,这一行就没了。没了,上头问起来,柴场答不出柴房院是几个人。答不出,柴场自己担。」
「那就填上。」
「填了名字,就是柴房院自己认的人。」
「所以柴场挑了个两头不担的。」
「柴场挑柴场担得起的。」
记柴账的那一位弯下腰,把册子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
「刀口不对。」
「哪儿不对。」
「柴场写字,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这道销口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起笔轻。」
「起笔轻怎么了。」
「柴场的字起笔重,头一笔压得实。」记柴账的说,「这一刀不是柴场的笔。」
「不是柴场的笔,是谁的。」
「柴场不知道。」
刀搁回桌面上。
「柴场不落印,是不想替人担。」记柴账的说,「不落印,是因为这一刀本来就不是柴场的。」
柴场的人把册子推回去半寸。
「柴场销柴场销得起的。柴场不销柴场销不起的。」
「那半行字搁在那儿了。」后生说。
「搁在那儿。」
走到柴场院门口,人回过头来。
「你们院里那本上,有几笔。」
抬眼的是记柴账的那一位。
「柴房院自己的本子,柴房院自己记。」
「记了几笔,得有人问。」
「柴房院不问。」
「柴房院不问,外头就替柴房院数。」
「外头数的是上头册子上的三个。」记柴账的说,「柴房院那本上记了几个,不归上头数。」
人走了。册子上那一行变成半行。
每月初三来取样的那一位,册子上还是空着。
「他也没回来。」后生说。
「空着的人多了。」记柴账的说。
---
廊下,日,关内院柴房院。
柴场今日的活单子要三份柴,秤上要有三份的数。
削木的坐在门里侧,刀搁在膝上。
「柴场说今日下午送来。」
「院里出两份。」后生说。
「秤上秤不出三份。」
「秤上秤不出三份,柴场就在秤边按两分量,按完了往柴场册子上添一笔柴房院欠一份。」
「欠一份是人。」
「欠一份是人。」
记柴账的那一位在院门口站着。
「柴场让柴房院自己去销那一栏。」他说。
「销了。」后生说,「销了一半。」
「销了一半就好。」
「好什么。」
「销一半,字还认得出。认得出,往后上头问起来,柴房院手里有东西给他看。」后生说,「柴场要销干净,是要柴房院手里什么都不剩。柴房院把这半行念给上头听。」
「念什么。」削木的说。
「念那半行字。念那半行字不是柴场的笔划的。」
削木的抬起头。
「念了,柴房院就得说柴房院为什么盯着柴场的册子。」
「柴房院不盯着柴场的册子,柴场那半行字就白销了。」
「柴房院不盯。」削木的说,「柴房院看柴场院里出几份柴。柴房院不看柴场的册子。」
「那这半行烂在册子里。」
「烂在册子里也是一句证。」白山说。
院子里静了一下。
「先记下。」白山说,「记在柴房院自己的本子上。」
老头从灶房那头过来,手里端一只粗笸箩。
笸箩里是灶灰,灰过了一遍筛,筛得细。
「筛这个干什么。」后生说。
「撒。」老头说。
「撒哪儿。」
「门槛里侧。薄薄一层。」老头把笸箩往阶下一放,「脚踩上去留个印。人进院子,脚不会不落灰。」
「门槛底下那条土路撒不撒。」
「底下撒不着。底下是土,土上不留印。」
「底下怎么办。」
「底下要办,得填。填死了,人进不来。外头那位就知道柴房院填了。」
后生看他。
「老头今日话多。」
「老头今日筛了一笸箩灰。」老头说,「筛灰费工夫。」
---
井台边,日。
井绳在井口磨出的白印还在。端盆的蹲在另一头洗衣裳。
「北边那位有话。」
「说。」
「北边那位说,柴房院堵不堵门槛底下那条土路,三日之内报一声。」
「三日。」后生说。
「三日不报,北边那位自己填。」
「他填了,他就知道底下有路。」削木的说。
「他也知道柴房院不填。」
「柴房院不填。」
「那柴房院就是跟北边那位耗着。」
「耗着。」
---
柴场道口,日。
柴场的人推着车过来,车上是柴,捆成三份。
秤在道口,一杆一盘。
「柴房院的柴。」
后生从院里出来,看那三捆。
「院里出了两份。」
「秤上秤三份。」
「秤上秤不出三份。」
「秤上秤得出三份。」柴场的人把柴捆解开一份,往秤盘上搬,「柴场的柴。柴场的秤。柴场说三份就三份。」
后生没动。
「柴场今日往柴房院的柴捆里添了一份,柴场就在柴场册子上添一笔。」
「添什么。」
「添柴房院多一份柴。」柴场的人说,「添了柴房院多一个人。」
「柴房院没有第三个人。」
「柴场知道柴房院没有第三个人。」柴场的人把第三捆柴往秤盘边上靠,「柴场也知道上头册子上柴房院是三个。」
后生看着那三捆柴。
「柴场要是替上头添了,那柴场替上头担的,是柴房院多一个人吃饭。」
「柴场担柴场自己那份。」
「柴场添了,往后柴房院屋里的床就是三张。」
「柴场不数床。柴场数秤。」
后生把院里的两份柴搬出来,放在秤盘边上。
「柴房院的两份在这儿。柴场的柴,柴场自己拉回去。」
柴场的人没拉。
「柴场的柴拉回去,柴场今日这一趟白跑。」
「柴场今日白跑,往后柴场每日白跑。」
秤杆歪着,不平。
「不平就是两份半。」
「两份半也是两份。」
「柴场记两份半。」
后生站着没动。
「柴场记两份半,往后上头翻册子,看见两分半,就知道柴房院出了两份。」柴场的人说,「知道了,柴场就好答了。」
后生看了他一会儿。
「柴场要记,就记两份半。记完了,往后别问柴房院那半份在哪儿。」
人走了。秤盘上剩两捆柴。
后生自己把柴抱回院里。
端盆的把手在盆里搓了两下。
「外头那个人,今夜站得比昨夜近。」
「近了多少。」
「数不出来。我数气。他今夜的气比昨夜短。」
「气短就是近。」后生说。
「也可能是他不用气那么长了。」
「他不用气那么长,是因为他不用走门了。」削木的说。
「他今夜要是从底下进呢。」后生说。
「那就进。」削木的说。
「进来了柴房院拦不住。」
「柴房院拦不住他。柴房院能留住他留下的。」白山说。
---
门槛外,夜,关内院柴房院。
灰撒上了,薄薄一层,铺在门槛里侧三尺见方的地方。
削木的守着。后生蹲在阶下。
「你踩了。」削木的说。
「我没踩,我在外头。」
「那你鞋底的灰哪来的。」
后生低头看自己的鞋。
「白天在院里踩过。」
「往后守着,别在院里走。」
夜深,风停了。
端盆的又出来一次。
「今夜外头几个。」
「一个。」
「还是那一个。」
「还是那一个。」
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乱。
后半夜换守。后生蹲下去,本是要看纸,先看的是灰。
「削木的。」
「怎么。」
「灰上有印。」
削木的过来蹲下。
一行脚印。从门槛底下那个方向进来,脚尖朝里,走到门槛里侧停住。
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他从底下进来的。」后生说。
「底下是土。」削木的说,「土路通到门槛底下,通到门槛里侧,就上了灰。」
「他站在这儿。」
他指的那个位置,正是门槛里侧那半张纸的里头。
「他站的地方,是纸的里头那半边。」削木的说。
「他知道纸搁在哪儿。」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后生说,「柴房院二十天以为柴房院自己不知道。他知道。」
「灰上还有。」削木的说。
刀背拨了拨靠北墙根那一块。
「这儿蹭掉了一片。」
「蹭的是什么。」
「柴灰。」
「柴灰是院里的。」
「北墙根那头堆着柴。他从那儿过,蹭掉了灰。」
「那就是从北墙根出去的。」
「北墙根那道口一直通着。」后生说。
「那就从那儿出去了。」削木的说。
「柴房院没看见他进,也没看见他出。」
「柴房院看见了他站的地方。」白山说。
「看见一个印子有什么用。」后生说,「柴房院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柴房院知道了他走哪儿。」白山说,「他走底下进来,往北墙根出去。他站的地方,是纸的里头那半边。」
后生不说了。
「柴房院知道的就这些。」削木的说。
「这些够柴房院记一笔。」
削木的把刀横过来,用刀背把那道进来的脚印从头到尾压了一遍。
「印子浅。」
「浅就浅。」后生说。
「浅也是印。」
「柴房院要是拿这个去对柴场那个三根指头伸不直的,对不上。」
「对不上就搁着。」
「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柴房本回来。」白山说。
---
柴房院屋里,后半夜。
豆灯搁在桌上,炭条和柴房院自己那本册子摊在灯下。
老头把笸箩倒过来,底下一层灰。
「灰留一半。」老头说,「一半留底,柴房院自己看。」
「留哪一半。」
「留门槛里侧这一半。外头那一半不要。」
「为什么。」
「外头那一半他站着就踩了。」
后生把柴房院自己那本册子翻开。
「柴房院这本上,柴房院记什么。」
「记柴。」削木的说,「柴两垛,柴房院认。」
「还记什么。」
「记他站在哪儿。」白山说。
炭条落在纸上,划了一道。
「记在门槛上,他一蹭就没了。」削木的说。
「记在屋里,他看不见。」
「他看得见门槛里侧的记号。」后生说,「他今夜把灰上的印子踩了。他看得懂柴房院记的东西。」
「往后不记在门槛上。」白山说。
「那往后记什么。」
「记他站在哪儿。他进来,站在门槛里侧,站在纸的里头那半边。他从北墙根出去。」白山说,「柴房院就记这两句,记到柴房本回来那天。」
「柴房本回来那天。」
「柴房本回来那天,柴房院把柴场那半行字摆在他眼前。」后生说。
白山把册子往桌里推了推。
「不用摆给他看。」
「不用?」
「三十年前那一支笔,销的是柴房院这一行。门槛上那个半个号,也是那一支笔。」白山说,「柴房本自己认得。」
屋里没人接话。
老头把笸箩底那一半灰倒进一只旧碗,用碗底压平。
「老头今日筛了两笸箩。」老头说,「第二笸箩粗。」
「粗的留底。粗的能看出脚。」
「柴房本回来,柴房院把碗搁给他。」老头说,「他看一眼,就知道自己从哪儿走的。」
后生看了老头一眼。
「今日话真多。」
「筛灰费工夫。」老头说。
「柴房院不堵那条道。」白山说,「往后柴房院不记在门槛上。柴房院记在屋里。他今夜进来了,柴房院就认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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