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第六道痕

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辰时。

册子摊开在桌角，柴房院那一栏还是一行空。

炭条被人拿起来，又搁下。

「这一行今日填不填。」

「填不了。」记柴账的那一位说。

「怎么填不了。」

「填了名字，就成了柴房院自己认的人。」记柴账的说，「空着，谁问都是空的。」

柴场的人把册子往自己跟前拖了半寸。

「柴场今日要点各院的活。」

「柴场点柴场的。」

「柴场点完了送到各院。今日这一趟，柴房院是三个。」

「柴房院是几个。」

「上头册子上是几个，就是几个。」

记柴账的把袖子按在册子上。

「柴场替上头点人头，点完了柴场回柴场那头交差。」他说，「交差的时候柴场说柴房院这院里是三个。上头再问一句：哪三个？柴场答不上。」

「答不上就答不上。」柴场的人说。

「柴场答不上，柴场就得自己去看那第三个人。」

桌边没人接话。

「每月初三来取样的那一位呢。」白山说。

「还是没回来。」记柴账的说，「柴场册子上他那一行，也空着。」

一只手从桌那头伸过来，把册子拉过去看了一眼，推回去。

「空着的人多了。」后生说，「上头那册子上，柴房院三个，柴场十二个，还有一个也是空着的。」

柴场的人把炭条收进袖子里。

「柴场等着填。柴场等不了多久。」

「柴场等着。」记柴账的说，「柴房院不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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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廊下，日。

阶下那只盆里盛着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门槛里侧坐着削木的，刀搁在膝上。早上削的三个木楔，两个坏在刀刃上。

记柴账的那一位在院门外站住，没有进来。

「柴场今日的活单子。」他说，「柴房院三份柴。」

「院里出两份。」削木的说。

「柴场写三份。」

「柴房院出两份。」

「柴场今日下午把柴房院的柴送来，秤上得有三份的数。」记柴账的说，「秤上三份，柴房院三份。柴场不会给柴房院按两分量。」

老头抱着一捆柴绳从灶房那边过来。

「多一份柴，柴房院出得起。」

「出得起也不能出。」削木的说。

「出了柴，柴场册子上柴房院这一栏往后就不是三个人。」老头把柴绳放在地上，「省一个人的事。」

「柴场那一栏写几个，不是柴房院出几份柴定的。」削木的说，「柴房院出了三份柴，上头那册子上还是三个。他要数的是人。」

「那就当柴房院多一个人吃饭。」

「多一个人吃饭，柴房院就得给他一张床。」后生说，「床搁在屋里。屋里多一张床，柴房院二十天没发现的事就瞒不住。」

话断在这里。

「柴场还说了一件事。」记柴账的说，「柴场的人昨日从柴房院门口过，看见院里两个人守在门槛边。」

廊下静了一下。

「守什么。」

「守一张纸。」记柴账的说，「柴场的人问柴房院守什么，柴房院没答。」

「柴场看见了。」后生说，「往后柴场的人天天过这个门口。天天看见，就天天要问。」

「问柴房院答不答。」

「答了，柴房院手里就多出一张纸的事。不答，往后就有人替柴房院猜。」

刀刃翻过来，在膝上磕了一下。

「往后白天把纸收起来。」削木的说，「夜里再摆出去。」

「收起来就是柴房院自己搁着。」后生说，「摆在外头是柴房院不管它。搁进屋，柴房院就得替它担。」

「不收。」削木的说，「柴房院守门缝。纸是那个人的。」

弯腰把柴绳捡起来。

「柴房院守门缝。」他说，「门缝底下的土，谁看过。」

没人接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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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门外，井台边，日。

井绳在井口磨出的白印还在。端盆的那位蹲在井台另一头洗衣裳，脸没抬起来。

「北边那位有话。」那人说。

「说。」

「北边那位要派一个人到柴房院门槛上来。」

刀在膝上磕了一声，人站起来。

「来干什么。」

「守那张纸。」那人说，「北边那位说柴房院守不住。上头那册子上柴房院三个人，院里住两个。这两天夜里柴房院门口有人过，纸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上头不放心柴房院自己守。」

「上头不放心，柴房院就该让人进来。」后生说。

「柴房院守得住。」削木的说，「守纸两个，谁要碰先叫一个。柴房院自己的规矩。」

「柴房院的规矩，上头不认。」那人说，「北边那位说，柴房院不接，他明日就自己派。派来的人不进柴房院的门，坐在门槛外头。」

「坐在门槛外头。」后生说，「那还是上头的人站在柴房院门槛上。」

「上头的人占柴房院一个名额。上头的人不住柴房院。」那人说，「他住柴房院的门槛上。」

「柴房院不接。」削木的说。

「北边那位还说，柴房院不接，他明日就把柴房院院里少的那一个填进册子。」

「填就填。」后生说。

那人把衣裳在盆里按了两下，提起盆进屋，门帘落下，人没露脸。

记柴账的那一位一直站在院门外。

「柴场在销号桌前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柴房院那一行填不填。」记柴账的说，「柴场说柴场等着。柴场等不了多久。」

「填不填都是柴场的事。」削木的说，「柴房院那一行，明日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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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门槛外，夜，前半夜。

风起了。纸角被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刀横在膝上，人靠着门框。

规矩是昨夜定的：守纸两个，后半夜换后生。

「你守到什么时候。」

「后生来换。」

「后生夜里睡得着。」

「睡不着就不用他守。」

廊下屋门开出一条缝，端盆的出来把水泼在阶下。

「今夜外头几个人。」

「一个。」削木的说。

「一个。」那人说，「他站得比昨夜远。」

「远了多少。」

「数不出来。我数气。他今夜的气比昨夜长。」

回屋去了。

北墙根那头有脚步过来。三趟，一趟停，两趟不停。

「北墙根今夜有人。」削木的说。

「有人就不动那道口。」

「那道口一直通着。」

「通着也还是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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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门槛外，后半夜。

一盏没点的灯提在手里，人蹲在门槛里侧。

「换我。」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过来看一眼纸。」

他蹲下去。

「怎么了。」

一根指头指着门槛外头那半张纸。

纸面上多了一道印。

不是东西压出来的痕。是一个拇指按出来的印子，按得深，边上带着一圈白。

「第六道。」后生说。

「第六道。」削木的说，「前四道是东西压的，第五道是折的。这道不是。这道是手指头按的。」

「按在外头这半边上。」

「按在外头这半边上。」

脸凑近了。

「边上那圈白是什么。」

指甲在那圈白边上刮了刮，灰很细，嵌在纸的毛边上。

「灰。」

「院里的灰是土色。」后生说。

「柴房院墙根底下刷的是白灰。」削木的说，「外头道上没有白灰。这一层白，是柴房院院里的。」

抬头看院墙。

「他指头上有柴房院的灰。」

「他指头上有柴房院的灰。」削木的说，「他在柴房院里碰过柴房院的墙。」

「他进过院。」

「他进过柴房院的门。」

没有人说话。

风停了。

「那门缝呢。」后生说，「前五回东西都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从门缝伸手，按不着外头这半张纸。」

「他没从门缝伸手。」白山说。

大家看过去。

「门缝里头一指宽。手伸进去，够着的是门槛里那半边。」白山说，「按得出这个印的，人得蹲在门槛外头，手压在门槛外头这半张纸上。」

「那也不难。」后生说，「外头的人蹲一下就行。」

「难的是那点白灰。」白山说，「他手上那点灰，是柴房院墙根底下的。他不进柴房院的门，手上不会有柴房院的灰。」

「他可以是前天带出去的。」

「前天带出去的，今日早该蹭掉了。」削木的说。

老头端着匣子站在台阶上。

「收不收。」

「收什么。」

「收纸。连这个印一块儿收。」老头说，「东西搁在柴房院门口，外头看着，柴房院像什么。」

「收了，柴房院就是认他来过。」后生说。

「他来过。」

「柴房院不知道他来过。」

「不收，这印子明日就叫外头的人看见了。」老头说，「看见了，柴房院就是守着它。」

「柴房院守了二十天。」削木的说。

「守了二十天，是因为外头还没人来问。」

院门外记柴账的那一位开口了。

「柴房院不收，柴房院门口就没人守。」

「守什么。」后生说，「守一张外头人送来的纸？」

「守那张纸，柴房院就是替那个人担名。」记柴账的说。

廊下屋门开了一条缝。端盆的站在门里。

「北边那位有话。」

「说。」

「北边那位说，柴房院要是不接他派的人，柴房院今晚就得把门槛底下那条土路堵上。」

「底下有路。」后生说。

「北边那位说有。」那人说，「堵不堵，柴房院自己定。定完了，报一声就行。」

盆放回阶下，转身进屋。

「报一声，就是告诉他底下有路。」削木的说。

「不报，他明日自己来看。」

「那就堵。」后生说。

「堵了，往后柴房院就多一条填死的道。」削木的说，「填死了，外头那个人往后走哪儿，柴房院不知道。」

「走别的道。」

「柴房院不知道他别的道在哪儿。」

炭条举起来，要记。

「等等。」削木的说。

「怎么。」

「他按的是外头那半边。柴房院在门槛里头，柴房院看不见他按。」削木的说，「柴房院看不见他按，怎么记他来过。」

「那就记他留下的。」后生说。

「留下的是灰。」白山说。

「灰能记。」

「灰能记。」白山说，「他按一次，手上的柴房院的灰就掉一点在纸上。掉一点，柴房院手里就多一样他带进柴房院的东西。」

刀插回鞘里。

「那柴房院守什么。」

「守他带进来的灰。」白山说，「他按一次，柴房院记一回。记到柴房本回来那天，柴房院把这一回一回数给上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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