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第三个人是谁

关外柴场，销号桌前，辰时。

册子摊在桌上，柴房院那一栏还是一行空。

炭灰擦过一遍，纸上留了一道浅。

「这一行还空着。」记柴账的那一位说。

「空着好。」白山说。

「好什么。」记柴账的又说，「上头这个月点各院的人头。」

柴场的人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柴场点了。」他说，「柴场十二个。」

「柴房院呢。」

「上头那册子上，柴房院三个。」

桌角边上站着后生。

「三个。」白山说。

「上头填的三个。」记柴账的又说，「柴房院自己报的是几个。」

「柴房院院里住两个。」后生说。

「住两个，上头写三个。」柴场的人说，「柴场问柴房院：那多出来的一个是谁。」

「柴房院不答。」

「柴场问的是柴房院。」

「柴场答柴场自己的。」后生说，「柴房院院里住几个人，柴房院自己知道。上头多填一个，是上头填的。上头填的那一个，往后柴房院要解释是哪来的。」

「解释不了，上头就自己来看。」记柴账的又说。

「来看就来。」后生说，「他进门那天，柴房院门槛上这一行，就有人替柴房院填了。」

风把册子的纸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这一行空着，往后柴场自己填。」柴场的人说。

「你填你的。」

「柴场不填别人的。」

「柴场也不替柴房院填。」记柴账的说，「上头问柴房院，柴场不替柴房院答。」

「每月初三来取样的那一位呢。」白山问。

「还是没回来。」记柴账的说，「柴场册子上他的那一行，也空着。」

人走了。

册子摊在桌上，那一行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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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廊下，日。

盆搁在阶下，水泼过了，阶上还是湿的。

廊下那头站着削木的，刀横在膝上。早上削了三根木楔，削坏两根。

刀刃卷着，靠拇指那一侧崩了个小口。

「你要问他。」后生说。

「我要问他。」

「你问出来，院里就知道柴房院开始数人头。」

「院里本来就三个。」

这一句没人接。

「住着的两个我都见过。」削木的又说，「第三个我只知道个数。」

廊下有人动了动。

背对着檐口站着一个人，手里那只空盆搁在脚边，从昨夜到现在没换过姿势。

「三个是上头数的。」他说。

「上头数的是三个。」削木的站起来，「院里住两个。第三个是谁。」

「这个我不答。」

「为什么。」

「我数气。」那人说，「我不数人头。上头要数，上头自己数。上头数完了记在册上。册上那三个，是上头的事。」

「你在这儿。」削木的说，「你夜里不睡。你不算院里那第三个。」

背影没有动。

「你算。」那人说。

「你算。」后生也听见了。

盆挪到了脚边另一侧。

「北边那位有话。」

「说。」

「柴房本的名额，上头留着。」那人说，「人不在，名额不空。」

院里没人出声。

「上头填的那一个，是上头的人。」那人说，「上头的人占柴房院一个名额。上头的人不住柴房院。」

「不住柴房院，住哪儿。」削木的追了一句。

「住柴房院的门槛上。」那人说，「北边那位说，柴房院不问谁。柴房院问一句，上头就知道柴房院数出来了。」

匣子抱在怀里，人从屋里出来，站在廊柱后头。

「你这一问，是替上头问。」老头说，「上头自己不来，让院里人问。院里人问了，他答了，往后他跟柴房院就没关系了。」

「不问。」削木的说，「柴房院就当没有第三个人。」

「柴房院本来就没有第三个人。」后生说。

「柴房院本来就有。」白山说，「柴房院只是没说过。」

刀在膝上翻了一面。

「我问。」

「你问他，不问上头。」白山说，「他答不答是他的事。你问这一句，柴房院就认了院里站着三个人。」

「柴房院认了，往后呢。」

「往后上头问起来，柴房院就说柴房院三个。」白山说，「三个里有一个不是柴房院的，柴房院不填。柴房院只认柴房院自己那一份。」

匣子又往怀里紧了紧，退回廊柱后头。

「上头点人头，点到柴房院的时候，点的是柴房院的名额，不是柴房院的院子。」他说。

「那他点错了。」削木的说。

「他点不错。」白山说，「他点的是他要的。」

---

关内院，柴房院，门槛外，夜。

风从门缝那一指里挤进来。

门缝那头守着的削木的，刀横在身前。

门槛上那半张纸还是那个样子：一半在门槛里，一半敞在门外。木片搁在竖痕旁边。

蹲下去的是后生。

「多了。」

「多什么。」

「一道痕。」后生说，「在外头那半边上。」

凑过去的是老头，把纸角捏起来一点，看了那道痕，又放下。

「压的。」他说。

「压的。」削木的说，「前四道也是压的。」

「这道不是压的。」老头说，「前四道是东西搁在上头压出来的，这道是折出来的。折痕是拿纸的手对折出来的。」

「他折纸干什么。」

「东西要塞进缝。纸搁着挡地方。他把外头这半张折起来，让出地方。」后生说。

「塞完了呢。」

「塞完了他把折抹平。」后生说，「把纸放回原来那样。一半在门槛里，一半敞在门外。」

「原来什么样。」削木的问。

「没有人告诉他。」后生说，「门槛里那半边，外头看不见。」

院里静了一下。

「他进过院。」后生说。

「他没进院。」削木的说，「他塞东西的时候蹲在缝正前头，压下来是平的。那一道斜着上来，他站到一边去了。上一道也是斜的。他一直站在外头。」

「那他怎么知道里头那半边搁在哪儿。」

没有人接这一句。

两步走了出去，人停在廊下。

「我在这院里劈了这些年的柴。」他说，「柴捆从北墙根进来，从门槛里出去。进出的都是我。我倒想看看第三个是谁。」

「你看的是柴。」后生说。

「柴不会自己走。」

「人会。」

人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柴房院里多一个不劈柴、不进柴、不出门的人，柴房院二十天没发现。」后生说，「这人不用干活。柴房院吃粮的地方，住一个不用干活的人。」

屋门口站着老头。

「柴房院一年四季吃粮。」

「柴房院一年四季吃粮，人却只有一个半。」后生说。

「半个是柴房本。」

「柴房本不在这儿。」

院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记柴账的那一位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柴场那头刚问过。」他说。

「问什么。」

「问柴房院今日出柴没有。」记柴账的说，「柴场说柴房院这一栏在册子上是三个人，柴场按三个人派活。三个人，柴房院只出了两个人的活。」

「第三个人的活。」白山说。

「柴场没说是谁的活。」

「柴场不用说是谁的。」白山说，「柴场按三个人派的活，少一个人交不出来，柴场就往柴房院这边补。补的那一份，是上头派给第三个人的。」

「补不上呢。」

「补不上，柴场就记柴房院欠一份。」后生说，「欠一份，就是柴房院欠一个人。」

「柴房院欠人，柴房院就得还人。」记柴账的说。

「柴房院还不了。」白山说，「柴房院只有两个。」

「那就欠着。」记柴账的说，「柴场的册子上，柴房院这一栏往后就是三个人。」

记柴账的那一位退到院门外，脚步声往外去了。

还站在廊下，空盆搁在脚边。

「那半边你看见过。」削木的说。

「北边那位有话。」

「我不听北边那位。」

手在盆沿上按了一下。

「北边那位说，柴房院要防着院里，先把院里几个人数清楚。」

「数过了。」削木的说，「三个。」

「数过了，就别再问谁。」

「我问的就是谁。」

「上头填的三个里，有一个在上头的册子上。」那人说，「册子上写着，那一个就是上头的人。」

「那一个是谁。」

提起盆，转身进屋，门帘落下，人没露脸。

北墙根那头今夜一趟脚步也没有。

「外头没人。」老头说。

「外头的人在里头。」削木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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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门槛外，后半夜。

风停了。

门槛上那半张纸的纸角一动不动。纸心也没有动。

那张纸上一共五道痕。

蹲在门槛里侧的是老头，把匣子放在膝头上，没打开。

「这张纸搁在外头，外头那个人下回伸手一摸就走了。」老头说。

「摸了，柴房院就不知道他一共送了几样。」白山说。

「收进屋。」老头说，「纸进屋，木片进屋。柴房院的东西搁在柴房院里。」

「收进屋，柴房院就是认他来过。」

「他来过。」

「柴房院不知道他来过。」白山说，「纸搁在门槛上，谁看见谁看见。收进屋，柴房院看不见的那一半就成了他的。」

没有人再说话。

那道折痕还在那儿。

「纸上五道。」他说。

「五样不一样的东西。」白山说，「前四道是压出来的，第五道是折出来的。前四道是外头那个人送东西留下的。第五道是有人把纸拿起来、抹平、放回去留下的。」

「一样都是他。」

「不一样。」白山说，「送东西的那个，和抹平纸的那个，是两件事。」

「两件事也可能是一个人。」

「也可能不是。」

廊下屋门开了一条缝。那人端着盆出来，把水泼在阶下，泼完了没走。

「柴房本回来之前，柴房院院里这几个人，柴房院一个也不先认。」白山说。

「你这是要认。」后生说。

「柴房院认柴。」白山说，「柴两垛，柴房院认。院里几个人，柴房院不数。」

「不数，门槛上那张纸谁守。」

「守纸的人两个。」白山说，「院里那个不睡的，你要碰它，先叫一个人。他叫你，你再碰。柴房院不叫他一个人碰。」

空盆提在阶下。

「北边那位有话。」

「说。」

「北边那位说，柴房院院里少了谁，上头就往柴房院里添谁。」

院里没人接。

「上头添的人，坐的是柴房本的名额。」那人说，「上头要柴房院认，柴房院就得多养一个柴房院不认的人。」

手里那道折痕又看了一遍。

「那就是他。」削木的说。

「那就是他。」白山说。

「柴房院怎么办。」老头说。

白山从怀里摸出炭条，在门槛里侧划了一道短线，炭色很淡，划完用袖子把浮灰扫掉。

「柴房院记的不是三个人。」白山说，「柴房院记的是这张纸谁一个人碰过。他碰一次，柴房院记一笔。记到柴房本回来那天。」

「记满了呢。」后生问。

「记满了，柴房院再上头。」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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