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门槛里的纸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

灯还挂在门边那根钉子上，芯子烧到了底，光只剩一圈。

石阶上那位坐着。

一夜没动。

「上头说今日自己来。」削木的说。

「上头说的是后日日落。」后生说。

「上头派他来的。」

他抬起头。

「三日。」他说，「上头说坐满三日。柴房院进出，都得从我眼前过。」

「柴房院今日要出门吗。」

「不出门。」白山说。

「不出门，我坐哪儿都一样。」

「那就坐着。」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一半，又折回去。

「上头要的不是柴。」他说，「上头要的是门口那张纸，还在不在。」

「门槛上没有纸。」后生说。

「门槛上没有。」那人看着门槛，「门槛里侧那道缝里，有没有。」

院里没人接这句。

「柴房院不给你看。」白山说。

「不用给。」那人说，「后日我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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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对面墙根下，日。

后生要出门，被院里喊住。

「我今天去柴场。」后生说。

「去。」白山说，「走正门。」

「正门外头有人看。」

「就是要有人看。」

墙根那边蹲着一个人。

他蹲的位置和昨日一样，脚下那块地皮被压出一个坑。

「你今天又来。」削木的说。

「我昨天也来。」

「昨天蹲了多久。」

「两个时辰。」

「你数得清。」

「我蹲着不看天。」那人说，「我看门。门开一次，我记一次。」

脚步停住。

「门口坐着那位，报得出你蹲了多久吗。」削木的忽然问。

他抬眼。

「他当然报得出。」

「你们两个是一头的。」

「我们两个是一头的。」那人说得很平，「你今天才想明白。」

院里没人说话。

「你们记什么。」后生问。

「记柴房院出了几垛柴，几个人进出。」

「上头要的不是这个。」

「上头要什么是上头的事。」那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记我的。记完交给上头。上头认不认，也是上头的事。」

「你把这话原样带回去。」白山说。

「我原样带。」

正门开着半扇。

出去的是后生。脚踩过门槛石外头的硬土。

墙根那边的人站起来，跟上。

隔着三步，不近。

步子没停。。

「他跟着我。」

「让他跟。」白山说，「他跟到柴场，柴场今日就有人来问那半份。柴房院出门是去柴场，不是去别处。他记的是柴房院出了门，往柴场去。」

「柴场道口上也有人看。」

「柴场道口上天天有人。」

「今天多一个。」

「今天多一个，柴房院还是出那份柴。」白山说，「柴房院改了出门的时辰，就是躲他。躲他，外头就知道院里有人。院里有人，就是三个人。」

手插进袖子。

「那我走慢点。」

「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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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柴场，道口，秤边，日。

秤砣摘在秤盘边。

「记着的那半份，今日有人来取吗。」后生问。

「没有人来取。」记柴账的说。

「上头说等着有人来取。」

「等着。」

「等谁来取。」

「上头没说。」

笔搁在账页上，没有落。

「柴房院那半份，柴房院给不给。」

「柴场今天只问秤。」记柴账的说，「给不给是柴房院的事。柴场记的是柴。」

话头断在这里。

「秤上多少。」

「两份半。」

「上头那本上，柴房院那一栏还是三。」

「上头那本上写三，秤上是两份半。」记柴账的把秤砣往盘里放，「柴场今天记两份半。上头要三，让上头自己上秤。」

「柴场记成三，柴房院屋里就成三张床。」

这一句没人接。。

「上头要三，来出那一垛。」他说完又停住，「那半份柴，柴房院出不出。」

「柴房院出两份半。」白山说。

「那记着的那半份归谁。」

「归记着的那半份。」白山说，「柴场担着。柴场担到柴场自己关门。」

「柴场关门，上头找谁。」

「找柴房院。」削木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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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屋里，日。

灶台角上倒扣着一只碗。

碗底那层灰烧掉了，灶膛里的灰是新添的。

老头把另一只碗从案上拿起来，翻过来。碗心偏左一点，有一个很浅的窝。

「做出来了。」

「偏左。」削木的说。

「偏左。」

「浅了。」

「浅了。」老头说，「他认的是地方，不是深浅。」

「他天天按。他按得出深浅。」

「那就浅。」

「浅了他也认得出。」

「他认得出浅，认不出深的。」老头把碗放倒，「深的那个，柴房院不给。」

「柴房本回来按手印，按的是这只？」

「按这只。」白山说。

「按出来是个浅窝。他知道柴房院换过碗。」

「他知道柴房院换过碗。」白山说，「他要是问，柴房院说灶上只有这一只碗倒着。」

「他问倒着的那只呢。」

「倒着的那只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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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

一垛柴捆上了门槛石。

捆绳朝外，绳头拖在门槛外头的土地上。

绳子抽出来半寸。

门槛里侧那道缝里，露出半张纸角。

「停。」削木的说。

「纸角又出来了。」

「今天让它出来。」白山说。

「上头看见了怎么想。」

「上头看见门槛里侧有半张纸角，就知道柴捆压过门槛石，纸还在缝里没动过。」白山说，「昨天柴房院让它露半寸，今天还露半寸。柴房院没动它。」

「那今天这一垛，上头认不认。」

「上头今日认不认，看上头。」

绳头拖回外头，柴捆落地。

门槛里侧那片灰上，没有新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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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

削木的走到石阶下面。

「你在门口坐了一夜。」

「坐了。」

「外头那位蹲了多久。」

他没有立刻答。

「你答得出。」削木的说，「你答得出他蹲了两个时辰，也答得出他昨日看了哪扇门。」

「我不数他。」

「你不数他，你报得出。」

那张纸折成方块，收进袖子。

「我们两个记的是一回事。」

「上头要的不是这一回事。」

「上头要什么，是上头的事。」那人看着门槛，「你们院里今天出了一垛柴。门槛里侧露着半张纸。门里出的人，一个没出。这三样我记下了。」

「你记了，交给上头。」

「交给上头。」

「上头认不认。」

「上头不认，我再记一天。」

削木的没有再问。

他退回来，站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问这一句，就是告诉那人，柴房院在数外头的人。」白山说。

「不问他也知道。」

「他知道和柴房院问出来，不一样。」白山说，「往后柴房院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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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夜。

灯换了一根新的芯。

光铺到门外三尺，铺到石阶底下。

石阶上那位还坐着。

「今日给了一垛。」

「一垛。」

「门槛里侧露着半张纸。」

「半张。」

纸笔都没动。

「三日里的第二夜。」他说，「上头明日自己来。」

「上头答什么。」后生问。

「上头明日问柴房院一句。」

「问哪一句。」

「问柴房院门口这张纸，看的是三十年前哪笔账。」那人看着灯，「三日里上头给柴房院两垛柴、一个空碗、三天工夫。柴房院今日答一句。答了，这三日两清。」

「要是不答。」

「不答，上头自己看。」那人说，「看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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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最外头那垛柴腰上，划着七道。

七道。后生蹲下去数过一遍。

「七道。」

「昨天是七道。」削木的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上头明日来看柴，看见第七道怎么讲。」

「上头看见柴房院自己划的，就问柴房院划它做什么。」削木的说，「上头看见柴房院不划，就问柴房院为什么留着。」

「抹掉呢。」

「抹掉是新的。」削木的拿柴刀去刮那道痕，「柴捆腰上刮出来一片新茬，一垛柴上就一处新。柴房院今天出柴，柴捆上带一处新，上头问的就是这一处。」

刀刃卷着，刮不动。

「柴刀卷了。」

「换一把。」

「换一把削出来也是新的。」

削木的把刀放下。

「第七道留着。」白山说。

「留着是给上头看的。」后生说。

「留着是上头自己看的。」白山说，「外头那位昨日在墙根底下看见的就是这道。他看见的是上头自己院里那道。他回去跟上头说：柴房院那垛柴上，有一道是上头人划的。柴房院自己没动。」

「他要是这么回呢。」

「他回不回是他的事。」白山说，「柴房院不抹，不添，也不刮。第七道在腰上，跟其余六道一起捆着出去。上头要问谁划的，柴房院不答。」

「不答就是不指人。」老头说。

老头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撮柴灰。

「第七道是新划的。」他说，「划它的人手上有柴房院北墙根的灰。上头看见新灰，就知道那人昨夜来过。」

「上头知道那人昨夜来过，是上头的事。」削木的说。

「上头要知道那人昨夜来过，还用柴房院这一垛柴？」老头把那撮灰撒在地上，「上头自己派的人，他自己不知道？」

院里静了一下。

「那第七道，是给上头看的。」后生说。

「不是给的。」白山说，「是留下的。留下的东西，柴房院不问，上头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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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屋里，夜。

册子摊在桌上。

今天多了一道。第九道。

灶膛前有人蹲着，往里添了半块柴。

门槛里侧那道缝里的纸，还露着半寸。

「明日是第三日。」后生说。

「明日上头自己来。」白山说。

「柴房院答什么。」

「柴房院当着门口那个人答一句。」

「答哪一句。」

「答柴。」白山说，「柴房院这两日出两垛柴，一垛也没少。柴出了门，柴房院认。人不出门，柴房院不数。」

「那张纸呢。」

「那张纸在门槛里侧，露着半寸，三日没动。」白山说，「上头明日来看，柴房院当着他说。上头要看纸，柴房院不拦。上头要看人，柴房院不出。上头要柴房院答那一句，柴房院答完，柴房院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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