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那半捆柴

关外柴场，道口，秤边，日。

秤盘边搁着半捆柴。捆口朝上，压着一根草标，草标是空的。

生人站在道口，短褐，两手空着。

「我来取这半捆。」

「取柴的报名字。」记柴账的说，「柴场取柴，一捆一根绳，绳上一个名字。没有名字的柴，柴场不销。」

「我替上头来的。」

「上头的柴有批条。批条拿来。」

那人不出声。

「给他不就完了。」

后生在他后头小声说。

「不给。」白山说。

「为什么。」

「这一捆不该柴房院出。」

削木的走到秤盘边，蹲下，看那捆柴的捆口。

「绳打的是双股。」他说，「柴场捆柴是三股。」

「我捆我自己的。」那人说。

「你的柴捆三股。」削木的直起身，「你捆双股，是要混进柴场记着的柴里。」

那人看了他一眼。

「混进去，柴场那半份就销了。」削木的说，「销了，柴场账上柴房院这一栏就干净了。干净了，就没人在柴场看见柴房院欠着半份。」

「你要的是这个。」

「我要的是这个。」

「这一捆是给一个人的。」那人说，「上头让我来取，我取走了，柴房院那份就不用记。」

「哪一个人。」白山说。

那人不答。

「你不报名字，因为报了名字，柴场记下名字，柴场就知道这半份柴是给谁的。」削木的说，「你也不说是给谁的，因为一说，柴房院就欠了。」

「你们院里，本来就多一个。」

道口那头有人往前跨了一步。

「你把话说清楚。」

「话已经说了。」那人转身。

「你回来。」白山说。

那人停住。

「你说的那一个，柴房院今天给你秤。」白山说，「秤上两份半，是柴房院的。这一半捆，不是柴房院的。你今天扛不走。」

「上头让我扛的。」

「上头让谁扛，让谁自己来。」

那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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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边那头，账桌旁，日。

记柴账的翻开账本，把一张抄页推过来。

「上头那本今日改了。」

「怎么改的。」

「柴房院那一栏，添了字。」他说，「柴三。口粮三。」

「昨日只有柴。」

「昨日只有柴三。今日添口粮三。」

「口粮按人算？」削木的问。

「一份柴，一份口粮，是一个人的份。」记柴账的说，「三份，就是三个人。」

抄页被推回去。

「柴场记不记口粮。」

「柴场记柴。」记柴账的说，「柴场没有口粮那一栏。」

「上头要柴场记呢。」

「上头要柴场记，柴场记不了。」

「柴房院今天出几份。」白山问。

「两份半。」

「柴场把这两份半重新上一秤。」

秤砣摘下来，柴上秤盘。秤杆先扬后落，秤平。

「两份半。」记柴账的说，「柴场账上柴房院这一栏，两份半。」

「上头那本上是三份。」

「上头那本上是上头的事。」

「柴场要是记成三份，柴房院屋里就成三张床。」削木的说。

「柴场不记。」

「多出来那半份，柴场记在哪一栏。」白山问。

「记不了。」

「为什么。」

「待领那一栏是柴场自己的柴。」记柴账的说，「柴房院的柴进不了柴场的栏。」

「那就让它进。」白山说。

记柴账的抬起头。

「上头那本上是三份，柴场账上是两份半。中间这半份，谁替柴房院记着，柴房院就欠谁的。那人不报名字，这半份柴就没有去处。」

「没有去处，柴场就搁着。」记柴账的说，「搁到有人来取。」

「搁到有人来取。」白山说，「柴房院不添这一份。」

记柴账的把笔搁下。

「柴场不记，柴房院在别处记。」白山说，「柴房院出了两份半，柴房院自己记两份半。柴房院屋里两张床，柴房院也自己记两张床。上头那本上写三，那是上头自己的纸上。」

「柴房院的口粮怎么办。」

「柴房院锅里下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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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

石阶上那位坐着。

第三日。

「上头今日来。」那人说。

「什么时候。」

「日落前。」

「他今日问什么。」

那人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展开一半，又折回去。

「三日满了，他自己问。」他说，「我在这儿看着柴房院答没答。答了，三日两清。不答，上头自己看。今天看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有人在他脚边站着：「答了会怎么样。」

「柴房院还在，柴也在。」

「不答呢。」

那人没有答。

削木的走到石阶下面。

「今早柴场道口来了个取柴的。」

那人抬头。

「你怎么知道。」

「柴房院有人去柴场。」

「去了多久。」

「一个来回。」

那人把纸折成方块，收进袖子。

「那人报名字了吗。」削木的问。

「没报。」

「他跟你是一头的吗。」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他昨夜从墙根那边过去的。」

「墙根那边。」

「他在对面墙根蹲了两天半，今早天不亮就走了。」那人说，「你们院里昨日出的那一垛，腰上第七道，就是他划的。」

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蹲了两天半，就为了划一道。」

「他划那一道，是给上头看的。」削木的说。

「往后柴房院不数外头的人了。」白山说。

「这一句已经问出去了。」削木的说。

「问出去就问出去。」白山说，「往后柴房院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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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日。

灶台角上倒扣着一只碗。

老头蹲在灶膛前，把另一只碗往灶膛里推。

「你要烧碗。」

「灰烧了。」老头说，「柴房本回来，看不见自己从哪儿走。」

「看不见才对。」削木的说，「他回来要是看见两只碗倒着，就知道柴房院换过碗。」

「他要按的是居中的窝。」老头说，「偏左那个，他一按就知道不对。他天天按，手指头认地方。」

「那就削一个居中的。」

柴刀的刃卷着。削木的拿刀背在碗底压了几下，压不动。

「用小刀挑。」老头说。

小刀尖在碗底一点一点地挑。白粉落在老头膝上。

有人蹲在旁边看。

「柴房本回来按出来，跟他自己按那只一样。」

「一样。」老头说。

「那他就不问了。」

「他问的不是碗。」削木的说。

「他问什么。」

「他问碗上那道口子哪来的。」老头说，「碗烧了，口子也没了。他连问都问不出来。」

有人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条。

「柴房本托人捎的话。」

「说什么。」

「他说回来自己按。」那人说，「不在灶上按。他说按在门框上，他认得那个门框。」

屋里静了一下。

「门框外头就是门槛。」削木的说。

「门槛里侧那道缝里，露着半张纸。」那人说。

「他按手印，手就搭在那道缝上。」老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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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日。

第三垛柴捆好，搁在院门里侧。

捆绳朝外。

垛腰上七道。

有人蹲下去数了一遍。

「七道。」

「留着。」白山说。

守在门外的那位蹲在门槛外头挑柴。他挑走半垛，记在自己那张纸上。

「他挑半垛。」

「他挑多少，他记他自己那张纸。柴场看不见。」削木的说。

「他记半垛，柴房院今天这三垛加起来三垛半了。」

「上头那本上要三份口粮。」那人说，「柴房院出了三垛柴。三垛柴，三份口粮。明日上头来对，对得上。」

「柴是柴，口粮是口粮。」削木的说，「上头自己写的口粮，柴房院不接。」

「他拿三垛柴说三份口粮呢。」

「让他说。」白山说。

「灶上今天下几碗米。」

「两碗。」老头说。

「上头要是问第三碗。」

「柴房院屋里两张床。」白山说，「他问第三碗，柴房院就给他看两张床。柴房院不添锅，不添米，不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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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日。

石阶上那位还坐着。

「上头到之前，我在这儿坐着。」

「三日满了。」

「三日满了，我更得坐着。」那人说，「上头问完，我要看着柴房院答没答。今夜报上去。」

「你报什么。」

「报柴房院答了没有，院里出了几垛柴，屋里几张床。」

「几样。」削木的问。

那人抬头看他。

「你今天问得比昨天多。」

「明天上头来了，你话就少了。」削木的说。

那人没有答。

「上头今日带什么来。」白山问。

「我不知道。」那人说，「上头带什么，我从来不问。上头说什么，我记什么。」

灯芯烧到底，光只剩一圈。

脚步声往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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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夜。

册子摊在桌上。今日多一道，第十道。

灶上一锅粥，两只碗。

门槛里侧那道缝里的纸，还露着半寸。

「柴房本明日回来。」

「他回来按手印，按在门框上。」白山说。

「他按他的。」

「他按他的。」白山说，「他按完，那道缝上的纸就有人替他揭了。」

老头蹲在灶边添柴。

「柴房本要是问，这三日院里为什么出了三垛柴。」

「柴房院不说多。」白山说，「三垛柴一垛一垛记在册子上。柴出了门，柴房院认。出的是柴，就有人来取。」

「来取的人报不出名字。」

「报不出名字的柴，柴场不销。」削木的说，「他今早在柴场就报不出。」

「明日他到院里来取呢。」

「院里没有待领的柴。」白山说，「他今早要取的那半捆，在柴场秤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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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夜。

灯换了新芯，光铺到门外三尺。

石阶上那位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个人从道上过来，停在光外头，没有往灯下走。

「三日到了。」守门口那位说。

上头开口：「柴房院答一句。」

「柴房院答。」白山说，「柴房院这三日出了三垛柴，一垛也没少。柴出了门，柴房院认。」

「门口这张纸。」上头说，「看的是三十年前哪笔账。」

「柴房院不知道三十年前哪笔账。」白山说，「柴房院知道柴。」

「你三垛柴，三份口粮。」上头说，「柴房院里几个人。」

「柴房院出柴。」白山说，「柴房院不数人。」

那人没有再问。

「柴场秤盘边那半捆。」上头说，「柴场记着，等人来取。」

「柴场担到柴场自己关门。」白山说。

「上头明日派人到柴房院院里取。」上头说，「院里那半捆，挑出来。」

「院里没有那半捆。」

「那就从别的垛上挑半捆。」

有人往前一步。

「上头要拿柴，柴房院给。上头要拿柴房院的人——」

「柴房院没有人。」白山说。

有人闭了嘴。

那人笑了一声，很短。

「柴房院今夜把院门开着。」上头说，「取柴的人明日进来，柴房院不许拦。」

「柴房院院门不上闩。」白山说，「取柴的人进来，柴房院不拦。他进门，就让他站在门槛里侧那片灰上。」

「那片灰有什么。」

「灰上有脚印。」白山说，「上头自己院里的人昨夜来过。今日取柴的人再进来一趟，灰上就有两双脚印。上头明日看灰，不用问柴房院。」

灯下没有人接话。

上头转身走了。守在门口那位跟上去。

人站在原地。

「你让他踩进来。」

「上头要的是柴房院答一句。」那人说，「柴房院今夜答了。」

「明日上头派谁来取柴，谁进门，谁就替上头站在那片灰上。」白山说，「柴房院不开门拦人。柴房院只把灯留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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