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碗底新窝

柴房院，屋里，日。

灶上两碗粥。桌上两只碗，一只翻过来扣着。

扣着的那只被端起来，碗底朝上。

碗底一个窝，圆，居中，四周白粉还没擦净。

「居中。」削木的说，「他天天按，手指头认地方。他按惯的地方偏左，不在正中。」

「那就削偏左的。」老头说。

「偏左那只给他按。」白山说，「这只收起来。」

刀没动。

「他按了居中这只，立刻就知道碗换过。」白山说，「他按了偏左那只，什么也不用想。柴房院换没换过碗，柴房本知不知道，都一样。」

「那这个窝挑它做什么。」

「挑出来看。」白山说，「看他认不认得出。」

后生从外头跑进来，喘着。

「道上有人往这边来。捆着柴。」

「柴场的人？」

「不认得。他走到岔口站住了，往院里看。」

扣碗的那只被按回桌上，碗底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取柴的。」

---

关外柴场，秤边，日。

秤盘边上落了半捆柴，捆口朝上，捆绳是双股。

一个人站在秤边，短褐，手上没有批条。

桌后翻本子的那位抬起头。

「秤上没你的柴。」

「我不取秤上的。」来问话的说，「我来问一句。柴房院那一栏，上头那本上写着三，你们写几份。」

「柴场写柴。」

「三份口粮，三垛柴。」那人说，「柴房院出了三垛。柴场账上记两份半。差的半份，柴场替上头担着，上头那本上一笔勾销。」

「柴场没有口粮那一栏。」

「那就添一栏。」

「柴场不添。」桌后那位的笔停在纸上，「柴场记柴。谁的柴，记谁。口粮上头自己写，上头自己记。」

本子被推过秤边。上头那本翻到柴房院那一栏，三个字：口粮三。

「你们认这个三，柴场账上柴房院那半份就消了。」

「柴场没欠柴房院的。」桌后那位说，「柴房院出了两份半，柴场记两份半。柴场这半份是上头放在柴场等着的，不是柴房院的。」

「上头说你担。」

「上头说没用。」本子被推回去，「上头的话在上头那本上。柴场的账在柴场。」

来问话的蹲下去，把地上那半捆提起来。捆口上还是一根空草标。

「这捆我带走。」

小刀那头有人接了一句：「这捆捆的是双股绳。柴场捆柴是三股。不是柴场的柴。」

「我带走，不用你销。」

空草标被扯下来，扔在地上。那人扛上肩，走了。

桌后那位重新翻本子，看了一眼柴房院那一栏，没有动笔。

「柴房院那一栏干净了。」

「干净了。」

「干净了，往后柴场看不见柴房院了。」

「柴房院在别处记。」

「别处记的柴，柴场不管。」

「柴场本来也不管。」

「柴场不管，那这半份记谁头上。」

「记上头。」桌后那位说，「记到上头派人来取为止。上头派人来取，柴场就销。上头不派，柴场就一直记着。记到哪一年，也记着。」

「记着它做什么。」

「记着它，柴场就还欠着一份。」桌后那位把本子合上，「柴场欠着，上头才记得回来。」

---

柴房院，院门外，日。

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守在门口的那位。

「他今日不坐石阶了。」削木的说。

「我坐哪儿。」

「灯外头三尺。」白山说。

石阶上那位朝门槛那边看。

「为什么。」

「门槛里侧那片灰，昨夜已经有一双脚印。」白山说，「你今夜站一夜。你站的地方，脚不能进那道门槛里侧。」

「我站门口。我不进院。」

「你站着，脚在门槛外头。上头派来取柴的人进来，他的脚在门槛里侧。两双脚印，一双眼看着。」

「我不报脚印。」那人说，「我报柴房院答没答。」

「你答过了。」

「三样我报了。上头昨夜问完，今夜还要人听。」

「你报一遍给谁。」

「报给上头。」

一步往前。

「我替柴房院问一句。」

石阶上那位抬起头看他。

「问什么。」

「上头要的是不是柴。」

守在门口的那位没有答，也没有拦。他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下，塞回袖子里。

「上头不见人。」

「那就问上头派你来的人。」

「他不答。」

「他不答，我就当柴房院答过了。」削木的说。

白山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问出去，就是告诉上头，柴房院知道上头要的不是柴。」白山说，「不问。」

半步退了回来。

「那柴房院往后就什么也不问。」

「柴房院问柴。」

---

院里，日。

院门开着，门上没有闩。

一个人扛着扁担进来，走到门槛前停住。

他低头看地上。灰是白的一小片，挨着墙根，在门槛里侧。

「踩哪儿。」他问。

「柴房院不管你踩哪儿。」白山说。

那人抬脚跨过门槛，落在灰上。鞋底是麻绳纳的，纹路竖的。

灰上多了一双脚印。

他进去，从第三垛柴旁边抽出一捆，用绳重新捆了一道，扛起来往外走。

门槛里侧那两道印陷进灰里。

老头站在灶房门口不动。

「他踩了。」

「让他踩。」白山说。

「他要是看见门槛缝里那半张纸。」

「他没看见。」白山说，「他眼睛看的是柴。」

后生跟到院门口，看着柴捆往肩上一甩。

「他连柴场那道草标都没销。」

「草标是他自己的事。」

人走了。院里剩下两垛半柴。

「他挑走的是第三垛那捆。」后生说。

「他挑的是上头要的那半捆。」白山说，「出的是柴。柴出了门，柴房院认。」

扫帚停在门槛边上。

「灰不扫。」

「不扫。」白山说。

「上头明日来看，看见两双脚印，他会问哪一双是院里人的。」

「上头看见两双就够了。」白山说，「他问哪一双是院里人的，柴房院不答。」

「柴房院答什么。」

「柴房院答柴。」

---

院门外，日。

一个人从道上下来，肩上没有柴，走路一瘸一拐。

后生先看见。

「柴房本。」

他走到院门外，站住，没有进院。

他把手伸出去，按在门框外头那道旧印子上，按了两次。

「这个门框我认得。」

「你回来按手印。」削木的说，「按在门框上。柴房院看见了。」

「手印按了。」

「按了。」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手指。

「灶上还有碗没有。」

老头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底朝上，窝偏左，浅。

碗递出去。

柴房本接过来，翻过来，拇指按在偏左那个窝里，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还是那个地方。」

「还是那个地方。」老头说。

柴房本把碗放在门槛外头的地上。

「我按完了。」

他转身要走。

「柴房院这几日出柴。」白山说。

柴房本站住。

「出几垛。」

「出的是柴。」白山说，「柴出了门，柴房院认。」

柴房本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在的三天，谁在院里出柴。」

「柴房院不数人。」白山说。

「你也不数。」

「柴房院不数人。」

柴房本低头看门槛外头那只碗。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半尺，推到门槛石边上。

「我的碗放外头。」他说，「里头的碗不是我的。」

他走了。

碗被端起来，端进屋里。

「他推碗。」削木的说。

「他记地方。」白山说，「他知道门槛里侧和门槛外头不一样。」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门槛里侧有东西。」

屋里没有人接话。

灶后那只扣着的碗被端出来。碗底那个居中的窝，白粉已经干了。

小刀就着碗沿，一点一点把那圈白粉挑进窝里。挑完了，窝里是一层毛边。

「挑坏了。」老头说。

「挑坏了不能用。」削木的说，「一只碗，柴房院两只碗，谁也看不出来哪只坏过。」

「他要是问第三只碗。」

「柴房院没有第三只碗。」白山说。

碗被扣回去，压到碗堆最底下，上头压了一只粗碗。

「压底下的那只不算数。」

---

院门外，夜。

灯换了新芯，光铺到门外三尺。

守在门口的那位站在光外头，没有坐。从日落站到现在，一步没挪。

门槛里侧那片灰上，两双脚印。

一双昨夜留下的，鞋底窄，纹路横着。

一双是今日取柴那人踩的，麻绳纳的底，纹路竖着。

「两双。」那人说。

「两双。」白山说。

「上头明日来看，看哪一双。」

「上头爱看哪一双看哪一双。」

袖子里那张纸被抽出来，就着灯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今夜报三样。」

「报哪三样。」

「柴房院答了没有，院里出了几垛柴，屋里几张床。」那人说，「第三样，我昨日报的时候是两张。」

「今日还是两张。」

「今日还是两张。」

风从院门进来，灯芯偏了一下。

「他明日要是问第三张床在哪儿。」那人说。

「柴房院没有第三张床。」白山说。

「那他问的那句，我照原话报。」

「照原话报。」

那人站着，没有走。

门槛里侧那两双脚印在灯下压得很清楚。

一道横着纹路，一道竖着纹路。

「上头要问哪一双是院里人的。」守在门口的那位说。

「柴房院不答。」

白山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柴房院不上闩。」他说，「灯留到天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