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院,柴房院屋里,日。
碗堆底下那只扣着的碗被翻出来,碗底一个窝,窝里一层毛边。
「挑坏了。」削木的说。
毛边是白粉和碎瓷碴。窝沿起着细茬,摸上去割手。
「这一只不能给他按。」
「不能按的那只压回底下。」白山说。
老头的灶膛里还有半块没烧透的碗沿,青釉,边上缺一个口。
「昨夜烧的那只,磕在灶门上。」老头说,「磕下来这么一块。」
「碗呢。」
「在灶里。」
屋里静了一下。
「灶里那只没了。」削木的说,「柴房本回来,柴房院得有一只碗给他按。」
「他按的是地方。」白山说,「地方对了,碗是新的他也认。」
「地方不对呢。」
「地方不对,窝就是新的。新的窝他按不出来。」
「按不出来,他就知道碗换过。」
「所以挑的时候不能挑正中。」削木的说。
「他按惯的地方偏左。」
小刀在另一只碗底上比着。刀尖先点了一点,离碗心还有一分。
「偏左一分。」
「再偏半指就过头了。」
刀尖往下按。一点一点转,转出来的窝很浅,浅得像碗底本来就有的一个印。
白粉被挑起来,堆在窝边。
「抹匀。」削木的说,「他先摸粉,再摸窝。」
---
关外柴场,秤边,日。
来的人手里多了一本。蓝布面,角上包着纸。
那本摊在秤台上,翻到一页,柴房院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后头一个「三」。
「上头叫写三。」那人说,「三份口粮,三垛柴。柴场认了,往后就按三算。」
记柴账的没有接笔。
「柴场没有口粮那一栏。」
「上头叫添。」
「柴场不添。」
「上头说不用添。柴场直接写三。」
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
「柴场记柴。谁的柴,记谁。」记柴账的说,「柴房院这一栏,昨日销了。上头派人来取过柴,取过就销。今日这一栏没有了。」
「销了才要写。」那人说,「销了不写,上头那本上柴房院那一栏空着,上头问柴场柴房院出几垛,柴场说不知道。不知道也是话。」
「柴场不知道,是柴场没有柴房院了。」
「柴场要是写了三,往后柴场账上柴房院是三份口粮。」记柴账的说,「三份口粮是三张床,三口锅。柴场写了,往后上头拿柴场的账去数柴房院里的人,柴场就是替上头数的那一笔。」
那人把本子合上。
「柴场的话,我带回去。」
「带回去。」
「那半份还记在上头名下。」
「记着。」记柴账的说,「柴场不销上头名下那半份。柴场欠上头,是柴场跟上级的事。」
「上头要是不来取。」
「放柴不用人看。」
秤台那头,柴场上一个人把草标往垛腰上一别,别得很深。
---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
上头本人站在灰外头三尺。他先看门框,手指顺着框沿摸下来,摸到外头那道旧印子,停住。
削木的往前挪了半步。
「上头要的不是柴。」
白山伸手按住他肩。
「你这一句问出去,就是告诉上头,柴房院知道上头要的是什么。」
「我问一句都不行。」
「不行。」
「那柴房院往后就什么也不问。」
「柴房院问柴。」
老头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他手抖,粥面晃了一圈。
「昨夜不是第三只手。」他说。
院里静住。
上头转过来。
「什么第三只手。」
「灶上三双手。」老头说,「我的,他的,他的。」
「柴房院就两双手。」白山说。
「他刚才说的是三。」
「他数错了。」白山说,「上头要数柴,柴房院两垛半。」
上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折了三折,折角磨白了。他看了一眼灰,把纸收回怀里。
「上头那本上,柴房院写了几行。」
「柴房院不写。」白山说。
「上头自己写的。」
「上头自己写在上头那本上。柴场那一栏昨日已经销了。柴房院的口粮,上头自己记。」
「上头记了不算数。」
「在谁本子上算数。」
「在上头那本上算数。」
上头蹲下去看灰。
两双脚印。一道横纹,一道竖纹。
「昨日两双。」
「两双。」
「今日还是两双。」
「夜里没人进院。」
「第三样。」上头说。
守门口的那位接话。
「柴房院答没答。」
「答了。」
「出了几垛柴。」
「柴场说不知道。柴场那一栏销了。」
「屋里几张床。」
「两张。」
上头站起来,往院里看。
「门槛那道缝里放什么。」
「柴房院门槛里侧不放东西。」白山说。
「昨日我看那道缝里有东西。」
「上头昨日看的是灰。」
老头的粥碗端在手里,一动不动。
「明日我再来。」上头说。
「柴房院不上闩。」白山说。
---
关内院,柴房院屋里,日。
那半碗粥放到凉,底下那层稠的留在碗底。
「稠的倒进窝里,别倒稀的。」削木的说,「稀的干了是灰,稠的干了是硬的。」
老头把碗端起来,手腕一翻,稠的一层淌进窝里,淌满一圈。
「压实。」
拇指压下去,压得跟碗面齐平。压完,窝沿鼓出一圈。
「边要圆。」削木的说,「他按窝按了两年。边利了他摸得出来。」
缺角的砖在碗沿上蹭,蹭出沙沙的声。蹭了很久。
「位置。」白山说。
「记下来。」削木的用炭在碗沿外头点了三点,「三点一线。偏左一分。」
后生从后墙根回来。
「墙根雪上有一双脚印。进来了,又出去。」
「昨夜的。」
「昨夜的。院里昨夜落了小雪,今早雪上才有印。」
小刀被放到桌上。
「昨夜有人进院。」削木的说。
「柴房院报不了有人。」白山说,「报有人,就是三个人。」
「不报,碗就不是柴房院的了。」
「碗还在柴房院。」白山说,「窝是新的。」
「谁填的。」
「填的是灶里的灰。」白山说,「进院的人进过灶房。」
「守门口那位看不见院里。」
「他站的是门口。」
柴房本从道上下来,肩上没有柴,走路一瘸一拐。他站到院门外,没有进院。
「灶上还有碗没有。」
碗递出去。
柴房本接过来,翻过来,拇指按进窝里,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还是那个地方。」
「还是那个地方。」老头说。
柴房本把碗端在手里,看碗沿。
「旧碗这儿有个豁。」
屋里没有人接话。
「旧碗在哪儿。」
「烧了。」白山说。
「烧了?」
「磕在灶门上,碎了。」
「谁磕的。」
「灶火。」
「灶火磕不出豁在碗沿上。」柴房本说,「磕在中间才豁。」
屋里没有人接话。
柴房本把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蹭下一点白粉。
「旧碗磕了,是裂。裂了会豁。」他说,「豁口在碗沿上,不在碗底。」
削木的把小刀往身后收了收。
「柴房院没碗了,柴房院得吃饭。」白山说。
柴房本把碗放回他手上。
「我记地方,不记碗。」
他走了。
「他知道碗换过了。」削木的说。
「他知道。」白山说。
「他跟谁说。」
「他不说。」白山说,「他那个人,认了地方就不问了。」
「他不问,是他不问。」
「他不问,外头就没人知道。」
---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夜。
灯换了新芯。光铺到门外三尺。
守门口的那位站在光外头,从日落站到现在,一步没挪。
「今夜没人进来。」那人说。
「你怎么知道。」
「我站着。我看着门口。」
「今夜报三样。」
「柴房院答没答。」
「答了。」
「出了几垛柴。」
「柴场说不知道。柴场那一栏昨日销了。」
「屋里几张床。」
「两张。」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三样报完了。我走。」
削木的往前一步。
「你走了,院里没人看着门口。」
「我站了四天。」那人说,「上头今夜还要人听。」
「上头今夜来呢。」
「上头来了,柴房院答柴。上头问几张床,柴房院说两张。柴房院不添一个。」白山说,「你走。」
那人站了一会儿,往道上走。
门槛里侧那片灰上,还是两双脚印。横纹一道,竖纹一道。
后墙根那一双脚印没有落到灰上。
「他绕到后头去了。」削木的说。
「他不来院门。」白山说,「上头要的是缝里那半张纸,不是柴。」
门槛里侧,碎柴塞在缝口,塞了一半。另一半的口空着。
一只手从缝口伸进来。
指头在碎柴上摸了一下,把柴拨开。柴渣掉在灰边上。
那只手停住。
停了一息,抽回去了。
院里没有一个人动。
灰边上多了一枚手印,指头朝里。
「他摸到的是柴。」白山说。
「他走了。」
「他没说话。」
守门的那位已经走远,道上没有灯。
「他下一回还来。」削木的说。
「他摸不着纸,就要问柴房院。」
「柴房院答什么。」
「柴房院答柴。」
「柴房院不上闩。」白山说,「灯留到天亮。他明日来摸门槛,柴房院让他摸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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