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第二双脚印

关内院，柴房院屋里，日。

灰没有扫。

昨夜那枚手印还在门槛里侧，五个指头朝里，印底的灰被压实了，颜色比旁边深。

后生拿一根柴条，横着量了量印子的长。

「手比脚小。」他说。

「手伸进来的时候，脚在外头。」削木的说。

「那他的脚在哪儿。」

「墙根。」白山说。

后生往后墙根看了一眼。昨夜的雪还在，雪上那一双草底印子被人踩过一遍，边上塌了一圈。

「他昨夜从墙根进的。」

「他昨夜从墙根走的。」白山说，「手是从门槛缝里伸进来的。脚没进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他今夜还来。」削木的说，「手伸进来摸不着纸，他就得进院。」

「柴房院不上闩。」白山说，「灯留到天亮。他摸柴，柴房院让他摸。」

「他摸完了呢。」

「摸完了他自己走。」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

「雪能盖住灰。」

「盖住做什么。」白山说。

「盖住灰上就干净。」

「盖住了就是柴房院知道灰上有东西。」白山说，「灰不扫。手印留着。」

雪被放回地上。

「留着他就看得见。」

「他昨夜就看见了。他摸了柴，他走了，他没说话。」白山说，「他没说，就是他还没拿定。」

「那他今夜要拿定。」

「那就让他拿定。」

老头从灶边过来，端着一只碗，碗底朝上。

「窝压实了。」他说，「夜里不塌。」

「碗搁在灶口。」白山说，「不动。」

「他自己会端走？」

「他要摸的是门槛缝里的东西，不是碗。」

碗被端回灶口。

「门槛那道缝，」老头说，「里头那半张纸还在。」

「在。」

「他昨夜拨的就是那半张纸。」

「他拨的是柴。」白山说，「柴塞在纸上头。他先摸柴。」

小刀被别回腰上。

「那半张纸得挪。」

「挪了就是告诉他，柴房院知道那底下有什么。」白山说，「纸不动，柴添。」

「柴添了，他还摸得着柴。」

「摸得着柴，他才不碰纸。」白山说，「他要摸的是柴。」

后生把柴条插回柴堆里。

「他要是进了院呢。」

「他进了院，柴房院睡着。」白山说。

「睡着？」

「柴房院屋里两个人，睡着了。」

削木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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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柴场，秤边，日。

上头派来的那个人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带本子，手里拎着一捆草标，绳口系得紧。

「上头那本我看过了。」记柴账的说。

「看过了。」

「那一栏还是三。」

「那不是柴场的本子。」

「上头叫柴场认。」那人说，「柴场认了，往后按三算。上头拿柴场的账去数柴房院里的人。」

「柴场没有口粮那一栏。」

「上头说不用添。上头叫柴场写三。」

「那一栏昨日销了。今日没有了。」

「销了才要写。」那人说，「柴房院出了柴，柴场销了栏；柴房院还要吃饭，上头添了口粮。柴场不写，上头那本上柴房院是空的。上头问柴场柴房院出几垛，柴场说不知道。不知道也是话。」

「柴场不知道，是柴场没有柴房院了。」

草标往秤台上一放。

「柴场的话，我带回去。上头听了，就自己来。」

「上头自己来，柴场也不添栏。」

「上头自己来，柴场把这一栏让开。」那人说，「上头数柴房院几个人，柴场一句话不说。柴场往后只记柴。」

记柴账的没有接笔。

「这话是上头的话，还是你的话。」

「是我的话。」那人说，「上头的话我带回去，你的话我也带回去。」

他提起草标往回走，走到道口停了一下。

「上头明日来。」

「柴场在。」

他走了。

秤台上剩半张草标。记柴账的把它捡起来，别在垛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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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门外，日。

上头来了。

他站在灰外头三尺，还是那个位置。风把他的下摆吹起来一角。

后生把门槛里侧那片灰扫了半边——手印那一侧没有扫。

那双眼睛落下来。

「那是什么。」

「灰上落了印。」白山说。

「手。」

「手。」

「昨夜落的。」

「昨夜落的。」白山说。

他蹲下去，没有碰灰。他看了很久。

「院里有人。」他说。

「柴房院院里有人。」白山说。

「不是院里人的。」

「柴房院不数人。」白山说。

他站起来。

「柴场的话，我听说了。」

「柴场说了什么。」

「柴场不认三。」上头说，「柴场说，认了三，柴场就是替上头数的那一笔。」

「柴场说得对。」

「柴场说得对，我就自己来数。」上头说，「我不数柴。我数床。屋里几张床，几口锅，几双筷子。」

他往前挪了一步。

削木的往前一步。

「上头那纸上，写的是哪一笔账。」

他转头看削木的。

白山伸手按住削木的肩。

「柴房院不问。」白山说。

「我问一句都不行。」

「不行。」白山说，「你这一句问出去，就是告诉上头，柴房院知道上头手里那张纸是什么。柴房院问柴。上头明日自己来看灰，他不用问。」

「那柴房院往后就什么也不问。」

「柴房院问柴。」白山说，「上头问柴，柴房院答柴。上头问别的，柴房院不知道。」

「柴房院不知道。」

「柴房院不知道。」

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折角磨白。他看了一眼，折回去。

「这张纸我带在身上四天了。」他说，「明日我先去柴场一趟，再来柴房院。」

「柴场不添栏。」

「柴场添不添，是柴场的事。」上头说，「我数的是柴房院。」

他往道上走了两步，回头。

「昨夜有人摸门槛。」

「门槛里有柴。」

「我摸的不是柴。」上头说。

他走了。

道上没有灯。削木的等那个背影看不清了才回身。

「他说他摸的不是柴。」

「他说的是他自己知道的事。」白山说。

「他知道那底下是纸。」

「他知道缝里有东西。」白山说，「他要是认得是纸，他就不摸。摸是要找。拿了才是知道地方。」

「这两样不一样。」

「不一样。」白山说，「他昨夜摸完就走了。走的人还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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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里，日。

门外的道上站了一个人，是守门口的那一位。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进院。

「上头今夜还要人听。」他说。

「上头今夜不在。」削木的说。

「上头在别处，也有人要听。」那人说，「昨夜上头要我走，我走了。今夜上头不要我走，今夜我站一夜。三样我照报。」

「你报。」白山说。

「柴房院答没答。」

「答了。」

「出了几垛柴。」

「柴场说不知道。柴场那一栏销了。」

「屋里几张床。」

「两张。」

手插回袖子里。

「三样报完了。我站到天亮。」

「你不许进院门。」白山说，「灯外三尺，脚不进门槛里侧。上头问起来，你站着，你看着门口。」

「我本来也不进。」那人说，「我站了四天，我知道门槛里侧是什么地方。」

有人横在院门口。

「院里不留外头的人。」

「他不进院。」白山说。

「他不进院，他站一夜，他看见的比院里人还多。」

「他看见的，让他看见。」白山说，「他不看见的，柴房院答。」

那人往灯那边挪了三尺，站住。灯是新芯，光铺在门外三尺，正好铺到他脚尖前。

「天亮前我走。」他说。

「走的时候，别踩院里那片灰。」

「灰在门槛里侧。」那人说，「我脚在外头。」

他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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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门外，夜。

灯还亮着。新芯烧到一半，火苗矮下去一层。

守在门外的那位站在光外三尺。屋里几个人隔着门看外头。

先动的是柴。

门槛里侧那道缝里塞的碎柴响了一下。

一根指头伸进来，把柴拨开半边。跟昨夜一样的手。

那只手停住，在缝口里摸了两下，抽回去了。

院里没人动。

过了半炷香，门轴响。

门被推开半扇，一个人走进院里。脚步很轻。

他走到门槛里侧那片灰前，蹲下去。

灯照不到灰那一块，屋里的人也看不见他的脸。

守在门外的那位眼睛睁着。

那人伸手到门槛那道缝里，往外抽柴。抽了一下，没抽动。他换了只手，把碎柴一块一块往外拨。

柴渣掉在灰上。

他站起来，往屋里看。

就在这时候，门外开了口。

「我看见了。」

院里几个人一动不动。

那人抬起头，往门口看。

「我看见一个人从院门进去。」守在门外的那位又说，「我看不清脸。」

白山从屋里出来。

「你什么都没看见。」白山说。

「我站着。我看着门口。」那人说，「我看见人进去了。上头问我，我照原话报。」

「你说了，柴房院就是三个人。」

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地上。

「三个人倒不怕。」他说，「我怕的是脚。」

院门口那盏灯又矮了一层。

守在门外的那位往灰那边看。

「他脚底下是竖纹。」他说，「取柴的那位也是竖纹。草绳纳的底，我认得。柴场秤边站着的那个，脚上也是这个。」

「所以呢。」

「所以灰上现在两双竖纹的。」他把手放下，「上头问我，我照实说：竖纹两双，一双是取柴的，一双是进院的。取柴那位是上头派的。进院那一位是谁，我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就别说你看见。」白山说。

「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照实说。上头问几双脚印，我实说。我问三样的时候，第四样我不报。」

「第四样不是你的。」

「第四样是谁的。」

「柴房院的。」白山说。

守在门外的那位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走。」

他往道上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院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低头看自己脚下的灰，蹲下去，用手把灰上他自己那双脚印的边沿抹了一圈。

抹完，他站起来，退到院门口，把门带上。

灰上那两双竖纹的脚印，边沿都松了。

门缝里挤出一个人来。

「他抹了。」

「他抹的是他自己那双。」白山说，「抹了也是一双。灰上有四双印子，其中两双一样的。」

「他要抹成一双。」

「他抹不成。」白山说，「抹过的边是软的，别的都是硬的。上头蹲下去一看，就看得出来。」

「那他抹它做什么。」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看。」白山说。

灯芯又矮了一点。

「他明日还来。」削木的说。

「他昨夜从墙根来，今夜他从院门来。」白山说，「他要是明日还从院门进，柴房院门口就有人进过。」

「柴房院不认人。」

「灰上两双一样的，柴房院认不出是几个人。」白山说。

他蹲下去，把灯往门槛里侧挪了半尺。

光铺到灰上。四双印子，两双横纹，两双竖纹。

「明日起，柴房院每天扫灰。」

「扫了灰上什么都没有。」削木的说。

「扫灰之前，先站一个人上去。」白山说，「踩一双新的。」

「踩哪双。」

「踩竖纹的那双里，挨着墙根的那双。」白山说，「往后退一步，让它跟院门那头那双挨上。」

「那就不是四双了。」

「那就是三双。」白山说，「一双横纹，一双竖纹，一双新的。新的那双，明天就有人问是谁。」

「问柴房院，柴房院说不知道。」

「柴房院说不知道。」白山说，「灰上那三双，柴房院认得出的是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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