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灯下一双竖纹

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帚按在地上没动。

门槛里侧那片灰是昨夜的。四双脚印压在上头，两双横纹，两双竖纹；那枚手印挨着门槛，五个指头朝里。

「扫了再撒。」后生说。

「不扫。」

帚从地上提起来。

「昨日上头在这片灰上蹲了半天。他今日再来，看见一片平的，就知道柴房院擦过。」

「擦了他就知道灰上有东西。」削木的说。

「他已经知道灰上有东西。」白山说，「他昨日走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今日他要的不是一个数，是柴房院有几张嘴。」

「那脚印留着做什么。」

「不留。踩。」

帚又放回地上。

「四双踩花了，分不出几双。他蹲下去数，数出来的是一团。」

一只碗从灶房端出来，碗底朝上。

「踩了还撒灰做什么。」老头说。

「撒给夜里。」白山说。

「夜里谁踩。」

「夜里踩的那个，我要看见。」

碗搁在灶口，人没走。

「不扫了，那道缝里的柴怎么办。」

「柴照旧。柴不添了。」白山说。

「不添柴他摸不着。」

「他摸不着，才肯往缝底伸。」

碗底朝上放回灶口。他把碗端起来，往灰上踩了一脚，踩完又放回去。

两双脚跟着踩上去。三双脚在门槛里侧那片灰上踩了七八遍，原来那四双印子被踩得七零八落，横竖的沟混作一处，看不出哪一道连着哪一道。

半簸箕草木灰从灶房端出来，蹲着往门槛里侧那一块上撒。灰薄薄一层，盖住踩花的旧印，又留得住新脚印。

「上头来看，看见的全是平的。」后生说。

「他摸得出来平不平。」

「他摸得出来。」白山说，「他不摸。他要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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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柴场，秤边，日。

柴房院今日的柴送上秤，两垛半。

记柴账的蹲在垛腰那儿，手里捏着一根草标，把垛腰上的草绳解开重系。

秤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这草标谁的。」

「我的。」记柴账的说，「捆柴用的。」

「昨日有人拎着一捆草标来，没登记。」

「柴场不登记人。」

「垛腰第七道是谁划的。」

「柴场自己划的。」

「柴场自己划的时候，你手里拿着草标。」

草标往绳口上系。

一捆柴被搬上垛。

「上头怀里那张纸。」削木的说，「柴房院三十年前那一笔，写的是谁。」

「哪一张纸。」

「你怀里那张。折了三折的。」

一只手从秤车那头伸过来，一把攥住削木的胳膊。

「柴房院问柴。」

那道目光落过来。

「柴房院知道三十年前。」

削木的胳膊被攥得更紧。

「柴房院不知道三十年前。」白山说，「柴房院知道柴场今日收了柴房院几垛。」

「他刚才说的是三十年前。」

「他不认年份。他认岔，岔是柴场分垛分的。」

「那纸上写的是哪一笔，你说不说。」

记柴账的手在绳口上停住。

「柴房院不知道那是什么纸。」白山说，「柴房院只知道门槛里侧那道缝里塞着柴。」

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这张纸跟柴房院没关系。」

「柴房院跟纸没关系。」

「柴房院的人怎么知道三十年前。」

「他不认年份。」

纸被按回怀里。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柴房院今日出了几垛。」

「两垛半。」记柴账的说。

「那一栏呢。」

「柴场记柴。谁的柴，记谁。」

草标从记柴账的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扔回垛腰上。

「我跟你去看看。」

「上头自己来。」白山说。

「我跟你去看。」上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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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

灰外三尺，还是那个位置，一个人蹲着。

院门推开，门扇贴在内墙上。

「手印呢。」

「踩了。」

「谁踩的。」

「柴房院的人。」

「几个。」

「柴房院不数脚印。」

「你昨日说四双。」

「昨日是昨日。」

他站起来，往院里看。

「你昨日还说，今日我来看灰。」

「柴房院天天撒灰。」

「天天撒灰。」上头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门槛里侧那一块。」

「那一块柴房院扫。」

「柴房院扫柴房院的柴。」

「上头要柴，明日派人来取。院门不上闩。」

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

那只手在缝口边缘按了一下。

一只脚往前迈了半步。

「那是柴房院的柴。」削木的说。

那只手收了回去。

「柴是柴。」他说，「柴底下呢。」

后生从院里出来，站到门槛外侧。

「底下是门槛。」白山说。

「我摸的是门槛？」

「上头摸的是柴。柴塞在里头，柴底下没有东西。」

那只手没有再伸出来。他在那道缝前看了一会儿。

「屋里几张床。」

「两张。」

「几口锅。」

「一口。」

「几双筷子。」

「两双。」

他没有说话。眼睛从屋里那扇门扫到灶房门口。

「柴场那一栏，我看见的是三。」

「柴场记柴。谁的柴，记谁。」

「那一栏是三。柴场不写，是别人写的。」

「柴房院不知道谁写的。」

「柴房院不知道。」上头说，「你们这些人，一句一句都是不知道。」

「柴房院是不知道。」

往道上走了两步，回头。

「明日我派两个人来取柴。他们要进院。」

「院门不上闩。」

「他们还要看灰。」

「灰是柴房院的。柴房院扫。」

那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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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转暮。

灯点上了。

守在门口的那一位站在灯外三尺，脚不进门槛里侧。

「三样我照报。」他说，「答了。柴场说不知道。两张床。」

「报完了就走吧。」

脚没有动。

「昨夜我站到天亮。院里进来了人，我不知道。」

「今日院里没人来过。」

「上头来过。」

「上头不进来。」

手插回袖子里，站了一会儿。

「上头若问灰上有几双。」

「你说三双。」

「三双是谁的。」

「一双横纹，一双竖纹，一双柴房院的。」白山说。

「我分不出哪双是谁的。」

「你不用分。你就报三双。上头问哪双是柴房院的，你说是新踩的那双。他问新踩的那双是谁的，你说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他明日就知道今夜的灰上有人来过。」

「他昨日就知道。他今日来看，灰是平的。他等的不是你这句话。」

头低下去，看着地。

「那我报三双。」

「你报三双，转身就走。」

「走到哪儿。」

「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走。」那人说，「我站了四天。他知道我站了四天。我今夜再站一夜，明日他就知道柴房院院里有人守门。院里多一个外头的人，他一进来就看见了。」

「柴房院不留外头的人。」

「我站四天，也是外头的人。」

「你站四天是替上头听三样。你今夜留下是替柴房院守门。守门的和外头的人是一样的人。」

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那我走。」

「你走。」

往道上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院里静下来。

「今夜没人看门了。」后生说。

「柴房院不看门。」削木的说。

「柴房院不看门，外头的人就随便进。」

「外头的人随便进，柴房院也不知道。」白山说，「不知道，是柴房院的本事。」

「门槛那道缝呢。」

「缝里的柴今夜少三根。」

「少三根他知道有人抽。」

「他要的就是有人抽。」

转身进灶房，从窗纸上撕下一小块。

「窗纸破了才看得见。」

「你趴在窗后头。」

「我不睡。」

「你睡一夜。」白山说，「你今夜看的不是院里，是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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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夜。

灯芯烧短一截，火苗矮下去一层。

门不上闩。院里没人动。

灶房窗后头趴着一个人，眼睛贴着那个破口。

门槛里侧那片新灰上，先落下一个脚尖，竖纹的。第二个脚尖跟上，停在门槛里侧。

灰前蹲下一个人。

他伸手到门槛那道缝里往外抽柴。这一回柴少了，抽了一下抽动不了，他换了只手，把碎柴一根一根往外拨。柴渣掉在新灰上，灰面被压出两道沟。

他站起来，往屋里看。

他朝灶房那头走了两步，抬手在窗纸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掌心贴平，在窗纸上停了一息。

脸往里一缩，气屏住。

人走了。后墙根的雪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绕到院门那头。

门轴响了一声。

门被带上。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门开了一条缝，后生从里头出来，蹲到那片新灰前。

「他按了一下窗纸。」后生说。

「他按窗纸做什么。」削木的说。

「他摸到窗纸上有个破口。」

「摸到了他还停了一息。」

白山蹲下去看那片灰。新灰上一双竖纹清清楚楚，边沿是硬的。

「他抽走了柴。」削木的说。

「抽走了三根。」

「那明日起不添了。」

「明日起不添。」白山说，「缝里的柴一天比一天少。他明日还来，手就得伸到缝底下去。」

「伸到缝底。」

灯芯被挑亮了一点。门槛里侧那片新灰上一双竖纹的脚印，端端正正摆在灯底下。

「明日起柴房院撒灰。」白山说。

「撒灰做什么。」

「撒灰他看不出来。可是灰上落一双印子，柴房院就多一双不是柴房院的。」

「明日起后生白日在院门口踩一双。」削木的说。

「后生踩的那双是柴房院的。上头明日派来的那两位，鞋底也是竖纹——取柴的那位就是竖纹。」白山说，「他们进院要过门槛，一过门槛就留一双在门槛里侧。」

「那灰上就是两双竖纹。」

「两双竖纹分不出谁是谁。」白山说，「今夜这一双是这一双，明日那一双是那一双，可上头蹲下去看，只看见一个样。」

「他不认得自己的脚印。」

「他认得。」

「认得还分不出？」

「他认得取柴那位的，认不得进院这双。」白山说，「两双摆在一处，他只能认一双。他认哪一双，哪一双就是他自己的。」

灯芯被压低了一点，灯没灭。

「他认了哪一双，柴房院就是几个人。」

「柴房院是几个人。」

「他说是一双，就是一双。」

「那后生踩的那双呢。」

「后生踩的那双是横纹。横纹是柴房院的。」

「横纹是柴房院的人。」削木的说，「上头要数，数出来是柴房院的人多。」

「他数的是他自己认得的那双。」白山说，「认不得的那一双，柴房院说不知道。」

院里静下来。

灯芯又矮了一层。

「明日起柴房院撒灰不扫，灯留到天亮，门不上闩。」白山说。

「上头明日要是问第四双是谁的。」

「柴房院说不知道。」

后生从灶房把那半簸箕灰又抱出来，蹲在门槛里侧，慢慢往上撒。

撒完了，他站起来。

「我明日在院门口等一天，踩一双。」

「你踩。」白山说。

「那夜里那位还来不来。」

「他来。」

「我不睡。」

「你睡。」白山说，「明日灰上会有第二双脚印。」

灯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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