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第二双脚印

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雪停在昨夜。院角那垛柴上落着薄薄一层白。

门槛里侧那片灰是清早新撒的。后生穿着那双横纹鞋在院门口来回走了两趟，停下来，把脚跟碾了碾，退开半步看。

「横纹压在灰上。」

一双眼睛在那片灰上停住。

「上头来了先看见这个。」

「先看见横纹好。」白山说，「横纹是柴房院的。他先看见一双柴房院的，往后再看见别的，就该把别的算成柴房院的。」

「他要是认得取柴那位的底呢。」后生说。

「他认得一双。」

半簸箕草木灰从灶房抱出来，蹲在门槛里侧慢慢往上撒。撒完站起来，用脚把灰边沿抹平。

「抹它做什么。」

「抹平了看不出撒过。」削木的说。

「看不出撒过才好。」白山说，「他要是看出是撒的，就知道柴房院天天在灰上做手脚。」

碗放到灶口上。

「灶上的柴还剩几根。」

「灶上的柴在灶上。」白山说。

「我问你还剩几根。」

「够烧两顿。」

「够烧两顿，明日呢。」碗放到灶口上，「缝里那几根你不添了。」

「不添了。」

「不添了他就摸不着柴。」削木的说。

「他摸不着柴，才肯把手伸到缝底。」

灶口前站着没动。

「他伸到缝底，缝底有东西。」

「缝底是门槛。」白山说，「门槛底下是土。」

端起碗，转身回灶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你今日把门槛底下也扫一遍。」

「不扫。」

灶房里传来碗挪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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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院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抬着空扁担，一个空着手，手里捏着一张纸。

门槛里侧那片灰上先落下一个竖纹的脚尖，第二个跟上，都停在门槛里侧。

「柴在哪儿。」空手那个说。

「院角。」后生指。

「上头要两垛半。」那人朝柴垛看，「院角这些是多少。」

「这些是这些。」

两人去拆柴垛。横纹的鞋印踩进柴屑里，柴屑黏在鞋底上，带出来一小片。

「不够。」空扁担的那个说。

「院里就这些。」

「上头那本上写着两垛半。」

「柴场记柴。谁的柴，记谁。」削木的说，「柴场记的柴，在这里是多少就是多少。」

「那半垛在哪儿。」

「半垛昨日出去了。」

「昨日谁来的。」

「记柴账的。」

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草标是柴场捆柴用的。」

「捆柴用的。」

「垛腰第七道是谁划的。」

「柴场自己划的。」

笑了一下。

「柴场自己划的时候，你手里拿着草标。」

草标往身后藏了半寸。

「你手里没有草标。」那人说，「你就是柴场划垛的人。」

「柴场划垛的人不在这儿。」

扁担搁到地上，脚步往门槛那头挪过去。

那道缝就在他手边。

「这儿还有柴。」

「门槛不装柴。」白山说。

「门槛不装柴，缝里塞柴做什么。」

「挡风。」

指头抠住边上几根碎柴，往外拽了拽，又顺着缝口探进去一截。缝里的柴早被抽走了大半，剩下几根贴在深处。

「柴是往里塞的。」他说，「柴是新的。」

「柴往里塞，柴房院的人不在门口。」

手从缝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蹭了蹭。站起来，院里看了一圈。

「灶房几间。」

「一间。」

「屋里有几张床。」

「两张。」

朝灶房那头走两步，后生挡在门口。

「取柴的看什么床。」

「我看柴有多少。」那人说，「上头说明日还要来看灰。」

退回来，低头看灰。横纹一双，竖纹一双，都在门槛里侧。

「这灰上是谁的。」

「柴房院撒灰。」白山说。

「我问的是谁踩的。」

「柴房院不知道。」

盯着那双横纹看了一会儿。

「这一双是草绳纳的底。」他说，「这一双不是。」他抬手指了指竖纹那两枚，「这一双是我们踩的。」

「他知道我们进过院了。」削木的低声说。

「他派了人来，他本来就知道他们进过院。」

「那他要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要知道的是院里还有几双脚。」

抬脚跨出门槛，走出两步又回头。

「上头明日自己来。」

「院门不上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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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转暮。

那两个人走了。扁担搁在院门外，柴没有装走。

「柴都没拿。」后生说。

「他说的是取柴，不是拿柴。」削木的说，「他今日是来看灰的。」

「他看见了什么。」

「横纹一双，竖纹一双。」削木的说，「他认得竖纹是我们踩的。」

「他认得，就够了。」白山说，「他认得一双，他就知道院里除了柴房院的人，还有他自己的人。」

「那他自己的人怎么算。」

「算他的。」

后生看着院角那垛没动的柴。

「他们没拿柴，明日还来。」

「明日上头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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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转暮。

灰外三尺，还是那个位置，一个人蹲着。上头从怀里摸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捏在手里，展开一半又折回去。

削木的往前跨了半步。

「上头——」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按回原处。

「你问一句，他就知道柴房院知道那张纸是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问，他也知道。」

「他自己说出来，跟你自己说出来，不一样。」

站起来。

「柴房院今日出了两垛半。」

「两垛半。」

「我派了两个人进院。」

「他们进来了。」

「他们看见灰了。」

「柴房院天天撒灰。」

往院里看。

「我问一句。」

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门口那张纸，看的是三十年前哪一笔账。」

「柴房院不知道那张纸。」白山说。

「你不知道，我知道。」上头把纸在手里捏了一下，「你们院门口那道缝里塞了半张纸，我摸过。」

风把门槛里侧的灰边沿吹起一层。

「柴房院不知道什么纸。」

「你不知道更好。」纸塞回怀里，「明日我把纸带来，就放在那道门槛上，当着你的面问一次。你要是认得，就告诉我那一笔是谁的。你要是认不得——」

他停住。

「认不得怎么样。」

「认不得，我按三垛算柴房院。」

「按几垛算，是上头的事。」

「上头的事也是柴房院的事。」

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没有松。

「上头今日把那句话说出来了。」白山低声说。

「他说的是他自己要说的。」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我们自己认的。」白山说，「他明日把纸往门槛上一放，问柴房院认不认得。他要是问一句就走，那是上头来问。柴房院答一句不答，那是他自己问的。」

「他要是把纸放门槛上不动呢。」

「那就更好。」白山说，「纸在门槛上，柴房院不认。柴房院连碰都不碰。」

走远了。走到道上回了一次头。

「明日我蹲在灰外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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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夜。

灯芯短了一截。门不上闩。

窗纸后头那个破口上趴着一个人，眼睛贴着纸边。

门槛里侧那片灰上落下一个脚尖，竖纹的。第二个脚尖跟上，停住。

呼吸压住。

蹲到门槛那头，把手伸进缝里，横着往里探。指头碰到硬的。

纸的一角。

他抽了一下，纸不动。他把手抽出来换个方向，指头顺着缝口往里推，推到顶，纸边磨着缝壁响了一声。

然后他停了。

他站起来，往院里看。转身的时候，一只脚正落在门槛正中。

半个印在柴房院这侧，半个印在门外那侧。

他朝灶房走了两步，抬手在窗纸上按了一下。掌心贴平，停了一息。

脸往里一缩。

脚步绕到后墙根。门轴响了一声。门被带上。

从灶房门缝出来，蹲到灰前。

「他摸到纸了。」

「他抽走了吗。」

「没抽动。」后生说，「他推了两下，纸没动。他嘴里出一个字。」

「他说什么。」

「他没出声。」

「他推的时候纸在动还是不动。」

「动了一下。」后生说，「就一下。推到顶就不动了。」

「推到顶是碰着门槛底了。」白山说，「缝底就那么深。」

从柴垛那边过来。

「他在门槛上踩了一脚。」

蹲下去看。门槛正中一个竖纹的脚印，前掌在院里这侧，后跟压着门槛，跨到门外那侧。

「门槛上的灰是后生清过的。」

「他踩的时候灰是薄的。」

「他这一脚跨出去了。」白山说，「鞋底一半在柴房院，一半在道上。」

「那他是出去，不是进来。」

「他是进来的。」白山说，「他进来走的也是这道门槛。」

看着那片灰。

「明日起他再来，这门槛上还要落一双。」

「还要落一双。」

「那就是两双。」

没有答。站起来，把灯芯挑亮一点。

「门槛上那一块，明日起不扫，不盖。」

「不扫不盖，他踩的那个印子就一直搁着。」削木的说。

「他不擦。」白山说，「他踩了就留着。他要是擦了，就是知道自个儿留了印子。」

「那明夜他再来——」

看着门槛正中那半个印。

「明夜他再从这道门槛进来，灰上就是第二双。」白山说。

灯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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