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外,日。
天亮没多久,院门开着。一个人过来,径直走到门槛前蹲下。
昨天他定的话是那个印子谁都不许动。今天他是来看动了没有。
门槛里侧那片灰还在原处,浮灰的边没有卷起来。旁边扫过的那片地比昨天宽了半尺。
「扫了。」那人的手还搭在膝上。
「扫了他看得见的那片地。」白山说。
「这一片呢。」
「不扫。」
一只手在那片灰上悬了一下,没有碰。
「为什么。」
「柴房院不认。」
「昨天你说灰里有一双鞋。」
「柴房院认鞋。」白山说,「柴房院不认鞋是谁的。」
那人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这是耍赖。」
「柴房院门口的事,柴房院不知道。」白山说,「扫干净的是柴。门槛里侧那一片,柴房院不认。」
「昨天你还要扫给他看。」
「扫了。」
眼睛顺着门槛往里扫,扫到那半垛摊在角上的柴。
两垛柴,一垛半打了垛腰,靠东墙根;另半垛摊着,还没捆。
「今日拉柴的车要来。」他说,「三垛半,我要在院里看到。」
「院里没有三垛半。」
「那就补一垛。」
「柴房院不补。」白山说,「柴场记三垛半。柴场没往院里送过三垛半。」
他没接这句。
蹲在墙根下的削木的头没有抬。
「那半垛为什么不打垛腰。」
「没人打。」削木的说,「打垛腰要人搭手。院里搭手的人不够。」
「要几个。」
「两个。」
「你不算一个?」
「我算半个。」削木的说,「我手上要拿柴刀。」
笑了一声,没有接。
墙根下有响声。老头敲了敲柴。
「垛腰是要草标压着的。」他说,「草标是拉柴的记。上头要自己捆,捆出来的腰上头不认。」
「我不认草标。」那人说,「我数根。」
「数根算柴,一垛是多少根,得柴场那一栏有。」老头说,「柴场那一栏记的是垛。柴场不记根。」
---
柴车停在院门外,六根杠子,两头骡子喷着白气。
拉柴的车夫跳下车,先看院门,再看门槛。
「柴卸哪儿。」
「卸门口。」白山说。
「卸门口我搬不进院。」
「柴房院自己搬。」
车夫蹲下去看车上的柴。垛腰上横着一根草标,草标上压着一个炭印。
「草标是我的。垛腰是我的。」他说,「院里的柴,你们自己捆。」
「院里那半垛没打垛腰。」白山说。
「没打垛腰的柴我不认。」车夫站起来,「上头要数目,我报我车上这几根杠子。上头要院里的数,我数不了没腰的柴。」
院门里有人说:「你数。」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你把院里那两垛半数给他,数完写在上头那本子上。」
「我数柴。」车夫说,「数完写柴场的本子。」
「上头要数目。」
「上头要数目,跟柴场要。」车夫说,「柴场记的是柴,来处记在我这一栏。」
「那三垛半是谁写的。」
「柴场写的。」车夫说,「柴场写的是他算的。」
没有人再说话。车夫把柴卸在院门外,卸成一堆,转身要走。
「车夫。」那人在院里叫住他,「上头那本子上要是写三垛半,你认不认。」
车夫把鞭子绕到手上。
「我认我车上的。」
「上头那本子上的数,比你车上的多。」
「多出来的那一垛不在我车上。」车夫说,「我认了,往后就有人说我从柴场偷了一垛柴。」
他甩了甩鞭子,走了。
「他怎么知道柴场记的是垛。」院里有人问。
「柴场车夫年年来。」白山说,「上头要问,往柴场问。」
---
日头转到墙头以上,院里那半垛柴还是摊着。
那人进了院,站在那半垛跟前。
「这半垛是多少。」
「半垛。」削木的答。
「多少根。」
「柴是一垛半。」
「我问多少根。」
「柴场按垛记,不按根。」削木的站起来,「院里也按垛记。按根记,得一根一根点,点到最后是根数,不是柴数。」
蹲下去,抽出一根柴看,看完又插回去。
「我来点。」
「上头要点就点。」削木的没有拦他,「点出来是多少,算上头自己的。」
老头抱着一捆柴从灶房那边过来,把柴往墙根一放。
「屋里冷。」他说,「我手硬,捆不上。」
「你捆了几十年。」那人说。
「捆得上,捆得紧。」老头说,「今早捆不上。」
一双眼睛看着他。
「手硬也得捆。」
老头把手背过来给他看。五根指头僵着,弯不下去。
「我捆一垛半,就少一垛半。」老头说,「上头那本子上要三垛半。院里捆出两垛半,柴房院就欠一垛。捆不出来,也欠一垛。」
笑了一声。
「你倒算得清。」
「柴房院算柴。」老头说,「柴房院不算账。」
---
那本子在窗台上摊着,压着一块小石头。
炭条写了新的一行:一道前掌的拓样,边上一行小字——竖纹,草绳纳底。
进门就看见了。
「这是什么。」
「鞋底。」白山说。
「谁的鞋底。」
「鞋底。」
「我昨天说这个印子谁都不许动。」那人伸手去拿那张纸,「这是我的。」
横过半步,手按在纸上。
「柴房院那本上,写鞋底,不写人。」
「我拿一张纸。」
「上头拿走了纸,柴房院这本上就少了一行。」白山说,「少了一行,这本上就只剩柴。」
「本来就只剩柴。」
「上头拿了,就只剩柴。」削木的说,「柴房院不认的那几双,都在纸上。」
手收回去。
「一张破纸。」
「柴房院不识的字多。」白山说,「破纸不破。」
---
老头的柴堆边上有一把旧竹帚,帚柄磨得发亮。
伸手把帚抄起来。
「这帚扫的。」
「柴房院扫院里的地。」白山说。
「我扫那片。」
帚尖伸向门槛里侧那片灰。手举到一半。
削木的没有动。他把手里那把柴刀慢慢插进柴堆,插得很深。
「上头扫了,灰上就没有了。」白山说,「灰没有了,柴房院那本上那双鞋,就是没有来处的鞋。」
「一双鞋没有来处,你们也认。」
「一双鞋有来处,柴房院不认鞋是谁的。」白山说,「上头扫了,柴房院认的就是一样的东西。」
「那我扫了,你们有什么话可说。」
「柴房院没有话说。」白山说,「上头扫的那一片地,柴房院一句话不说。上头扫之前,柴房院扫上头看得见的那一片。上头扫之后,柴房院扫的还是上头看得见的那一片。」
「门槛里侧。」
「门槛里侧柴房院不扫。」白山说,「上头扫了,柴房院也不扫。上头扫不扫,柴房院都是不扫。」
帚尖慢慢落下去,落回地上。帚被靠在墙上。
「这帚我明日拿来看看。」
「帚是柴房院的。」
「帚是柴房院的,我看看还不行。」
「帚上看不出灰是谁的。」白山说。
---
夜里屋里没有点灯。
摸到灶房窗纸那个破口,趴上去,看了一眼,又退下来。
是后生的声音:「院里当是空的。可院里有人。」
「白日里没人守那道缝。」他补了一句,「我夜里也不守。我就看一眼空不空。」
「院里本来就有人。」白山说。
「他说的是当是空的。」后生说,「当是空的意思是,他摸进来,看见的是黑的,是空的,是没人。」
「那就不是空的。」
「所以这句是骗人的。」后生说,「骗人也得有人听。」
白山没有答。
蹲在窗根底下,抱着膝盖。
「他昨夜没来。」
「柴房院不知道他来没来。」白山说,「柴房院只知道柴没少。」
「柴没少?」
「门槛缝里塞的柴,今早老头拍过。」白山说,「他抽柴要蹲在门槛边上抽。柴房院夜里没人蹲在门槛边上。」
愣了一下。
「柴没少,就说明没人抽。」
「柴房院不说这个。」白山说,「柴房院说柴。」
道上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院门外。
屏住气。
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探进那道缝里。
那只手在缝里摸了一圈,摸到柴,抽了一下。抽不动。
又抽了一下,还是抽不动。柴被拍实了,碎柴和碎柴咬在一起。
手停了。
随后那只手往外抽出来一半,手掌撑在门槛里侧的地上。
撑了半息。
手抽回去了。
脚步声退到院门外,再没有声音。
---
后半夜,从窗根底下站起来。
「他撑了一下。」
「你看见了。」
「灰上。」后生说,「他撑地的那一下,手按在灰里。按在门槛里侧那片灰里。」
白山从窗纸破口那边看出去。没有点灯,看不清。
「他摸不着柴,就拿手撑地。」白山说,「撑地的手,要往干净的地方按。他不踩那块石头,他绕着踩。」
「那就是……」
「那就是灰上要有一枚手印。」白山说,「在他自己踩的那一块上。」
后生不说话了。
「缝里的柴呢。」过了一会儿他问。
「抽掉。」
「抽掉他就知道里头是空的。」
「他昨夜就知道里头是柴。」白山说,「他今夜摸了,抽不动。抽不动,他才知道里头是实的,是堵着的,是有人塞了柴等他。」
「那抽掉了他就知道没人塞。」
「他就知道柴房院不怕他摸。」白山说,「柴房院不怕他摸,他就敢往缝底伸。往缝底伸,手就得撑在灰上。撑一回,灰上多一枚。」
把这句话听完,慢慢坐下去。
「那明日的柴呢。」
「明日起不堵那道缝。」白山说,「柴房院扫干净院里他看得见的那一片。门槛里侧,还是不扫。」
「灰留着,手印也留着。」
「灰留着。手印留着。」白山说,「缝里的柴,明日起不堵了。他要摸,让他摸空。摸空的人,手要撑在灰上。」
后生没再问。
窗外没有脚步声。院里也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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