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北边那片灰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一个人站在门外，两手空着。

册子没抱，绳没拎。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摊开一半，把正面朝院里亮着。

纸上两个墨字：无主。

「上头给这一垛写了这两个字。」

没有人接话。

「院里认不认。」

白山在柴堆边上站住。「不认。」

「不认，这两个字就留在上头那本子上，往后往下压。」

「压多久。」

纸被折回去，折得很慢。「压到柴没了。压到有人来说这柴是哪来的。」

「有人来说，就不用压了。」

「是。」他停了停，「上头等的是有人来说，不是柴房院来说。」

刀刃悬在木头上方，没有落下去。

那人往前半步。「认了会怎么样，院里想清楚没有。」

「说。」

「往后这一垛柴在哪儿生的、谁劈的、谁送的，都算柴房院的。」

「柴房院认柴。」

「不认来处。」

「不认来处。」那人点了下头，像是把这四个字收进本子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日只我一个人来。上一回是两个人。」

「我知道。」

「上头说了，这两个字，院里不认也行。往后他来问第二遍。」

脚步声顺着墙根往北去了。

守门口的等人走远才开口。「他手里那张纸是新的。」

「新写的。」

「墨还没干。」

白山把手里的柴放下。「他念的时候，纸上那两个字朝外。」

「朝外怎么了。」

「朝外就是念给院里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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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场那位亲自来了。

还是那件短褂，袖口沾着柴屑。进门先看那半垛柴，看完才转向人。

「往后柴场院里新添的柴，记第三栏。」

「第三栏是什么栏。」

「柴场自己的栏。第一栏第二栏是上头的。」

「第三栏里，柴房院送去的柴也记。」

「柴房院往后不往柴场送柴。」

「不送，那柴场院里往后那一垛半从哪儿来。」

「柴场院里往前的柴。原先是柴场院的。」

「那一垛半是谁的柴。」

「柴场不记谁的柴。这话我当日说过。」

「第三栏记的是柴。谁的柴，柴场不问。」

「不问。」

「那柴场往后数柴，数得出几垛，数不出几垛是谁的。」

那位把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柴场数柴。上头问柴场有几垛，柴场答几垛。上头问哪一垛是谁的，柴场答不记。这两样柴场担得住一样，担不住另一样。」

「哪一样担不住。」

「柴场院里自己乱了。上头一问，柴场院里往后连柴场自己的柴都数不清。」

削木的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那柴场还是得记。」

那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柴场自己记。记在心里，不写在第三栏上。」

「不写在栏上，柴场院里怎么分。」

「柴场院里当值的自己认。」

「当值的认错了呢。」

「认错的是当值的事。柴场不替当值的担。」那位把话收住，「今日就这一句。柴场那位往后不派短褂来传，自己来。」

「为什么自己来。」

「短褂传话，传三回传走样。」

他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老头昨日没来柴场。」

没有人应。

「柴场院里当值的记着。」那位说，「记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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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堆边上蹲着一个人，手里那把柴刀。

「我再添一道。」

「添在哪儿。」

「斜划旁边。」

「添了是什么样。」

「两道上头的刀口。看不出夜里使的。」

白山在他旁边蹲下来，看那道斜划。斜划里两道压痕还压在那儿。

「你添一道，上头看见的是两刀。」

「两刀都是白日的。」

「上头要问的是这把刀使过几回。」

那把刀横在膝盖上，没有动。

「刀上那道划是院里记的。院里记的是这把刀使过几回。你再添一道，院里等于记了两回。」

「不添，上头看见孤划也要问一句。」

「问就答不知道。」

「你这一日说的最多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不费柴。」

他站起来，把刀往柴堆深处挪了三尺，刀背抵着柴身。

「上头今日翻的是柴垛腰。」

「上头今日翻了柴垛腰。」

刀口悬在柴上，没有落下。

「那我把刀横着插进最里侧。」

「插进去。」

「插进去，上头看不见。」

「上头看不见，院里也不拿。」削木的又蹲下去，把柴刀横过来，顺着柴身往里推，推了三回才推稳，「柴堆最里头，靠墙那一排。谁要看见，先得把半院柴搬开。」

「谁搬。」

「没人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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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那块拍平了面的柴，守门口的又去看了一回。

「我把它挪走。」

「挪到哪儿。」

「院门外头的雪堆里。雪一盖，谁也看不见。」

「谁去挪。」

「我去。」

「挪走是给它找个去处。」

「它搁在墙根搁了这些天。院里没动它。」

「今日动了。」守门口的用脚把雪踢开，「动了就是院里给它挪的。挪进雪堆，明日上头在雪堆里翻出来，柴房院就得说这一块是柴房院自己藏的。」

「那你说怎么办。」

「搁着。」

「上头进院一眼就看见。」

「看见就看见。」

「看见要问。」

「柴房院答不知道。」守门口的把手从柴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上头要是说，不许答不知道。」

「那上头就得自己来问柴房院。」白山说。

「他要是问这块柴是哪来的。」

「柴房院不知道。」

「上头不会满意。」

「上头满不满意，是上头的事。」

守门口的蹲下去看了那块柴一会儿，站起来。

「我不动它。」他说，「我明日站门口。上头进院，我什么也不说。」

「你说不知道。」

「他说几遍都是不知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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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柴场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旧短褂，袖口磨得发白。他不说话，就站在柴场院门外的雪堆边上。

柴场院里出来倒水的人一眼就认出他。

「你是柴房院那个手硬的。」

站在那儿的人没动。

「手硬那个。上回来问柴场院里有没有拍平了面的柴的，也是你。」

「我不是。」

「你不是？」

「我是。」那人说。

倒水的人笑了一声，回院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当值的把一垛新柴卸下来，添进第三栏那头。垛腰上没有草标，也没有别的记号。

那一垛半旧柴还在原处，垛腰上一道旧划。

第三栏里没有名字。

站着看完，转身回柴房院。

进院以后他把这三样说了一遍：一垛新柴添进第三栏；旧的半垛还在；第三栏里没有名字。

守门口的听着，手在柴上顿住。

「他认得你。」

「他认得柴房院那个手硬的。」

「你就是柴房院那个手硬的。」

手插进袖子里，那人没再说话。

「他记住了。」白山说，「你站了多久，他记多久。他今日记的是你。明日上头问起来，他交的是你。」

「我站着看一回柴场往哪一栏里添柴。」

「看的是柴场记的是谁。」

「是。」

「往后柴场院里当值的眼里，你不是柴房院的老头。你是柴房院派去看栏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看错了。」

「看对了就得担着。」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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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窗纸那个破口底下，一个人蹲着，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三下。

「我数着。」

「数什么。」

「那只手进来过几回。」

「几回。」

「三回。」

「哪三回。」

「从院里没人看门那日起。头一回他抽走三根柴，留下一双竖纹。第二回他铺新灰，我看见他在南边抹。第三回昨夜，他在南边抹了四下。」

「三回。」

「三回。」

「第一回呢。在他抽走柴以前。」

「那时候院里有人看门。我没数。」

那三下手指停住了。

「你要问什么。」

「数到第几回开口。」

白山在他旁边蹲下。

「往后不用数回。」

「不数回数什么。」

「记他动了哪一片。」

「哪一片。」

「他抹了哪一片，他按了哪一片，他塞柴进哪一片。你记那一片。」

「那也是数。」

「那是事。数会错，事不会错。」

「你说了不写下来。」

「不写下来。」

「写在哪儿。」那人的手往怀里按了一下，又停住，「写在身上？上回炭道你说不行。」

「写在鞋里。」

「鞋里怎么写。」

「你夜里数柴，数到第几根。别的都不记。他来了，你看他动哪儿。看完接着数你的柴。」

那人想了想。

「他动了，我记哪一片。他不动呢。」

「不动的也记。」

「那我也记不住。」

「记住一片，比记住三回容易。」白山说，「三回会岔，一片不会。你记了三回，今夜他动了，你就知道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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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没有点灯。

窗纸上那个破口趴着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

指尖落到门槛里侧，往北去。

落在北边那一片。

按了一下。

没有抹。

停了一息，手抽回去。

脚步声退开。

那截窗台响了一下。有人摸黑走到门边，蹲下去。

「北边。」

「北边。」

「他没抹。」

「按了一下。」

「北边那一片还有印的边。他按在那个边上。」

「他昨夜抹的是南边。」

「南边已经糊了。」

「南边糊了，他抹不回去。抹不回一个没有印的地方。」

「那他要北边这一片做什么。」

「他要一片看得见的。」

没有风。屋里没有灯。

「他动了。」那人说。

「他动了。」

「你不是说不数回了吗。」

「不数回。记他动了哪一片。」白山说，「往后他抹哪一片、按哪一片、塞柴是哪一片，柴房院就记哪一片。一片比一回难错。」

「那要是他一直抹南边。」

「南边糊着，他就抹旧的。他按北边，说明他不抹了。」

「不抹了……」

「他抹，是因为南边糊了，抹不出新的面。今夜他按了。他不抹了。」

蹲在那儿没动。

「他按的是印在的地方。」

「是。」

「他知道柴房院看的是哪一片。」

「他一直知道。」

门槛前一蹲。屋里什么都看不见。

「从今夜起，柴房院记的不是他抹了几回。」白山说，「是他动了哪一片。」

「那数到第几回开口呢。」

「不数了。」

「不数了怎么开口。」

「他按哪一片，柴房院就在哪一片上留一口气。他按北边，北边这一片就还留着。」

「他把北边也按完了呢。」

「他把北边按完了，柴房院就得先开口。」白山说，「开口那一刻，柴房院把自己看哪儿告诉他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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