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半道印边

关内院，柴房院·柴堆最里头靠墙那一排，日。

刀不在原处。

插痕空着，柴面上一道浅沟。

守柴堆的是后生。他蹲在柴堆边上，手指按着一根柴上系的结。

「昨夜没人碰柴堆。」后生说，「我数到二十三根就睡了。结都在。」

「刀呢。」

「后半夜听见柴响。摸过去看，最里头那把刀不在插的地方。」

削木的站在门边，两手垂着。

「是我摸的。」

后生站起来。

「你昨夜进柴堆了。」

「摸一把刀。」

「院里说过刀不动。」

「我夜里手冷。」削木的说，「白天削柴，手冻得握不住柴刀，砍在自己脚背上。」

后生看向门口。

白山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一会儿。

「昨晚谁守柴堆。」

「我。」

「听见了什么。」

「柴响。」后生说，「响了两下就不响了。我数到二十三根才睡。」

「柴堆一共多少根。」

「四十七。」削木的说。

「后半夜谁替你守的。」

没人接话。

白山走到柴堆最里头那一排，手按在插痕上。沟底有一层新蹭的柴屑。

「刀上的白日痕还在不在。」

「在。」削木的说，「昨夜我还磨了半截。腰上有一块亮的。」

「白日那道也在。」

「也在。一道浅，一道亮，并排。上头一眼就看出来这把刀两回使。」

「你要磨掉哪一道。」

「磨白的。」削木的说，「把白日那道的痕磨掉，剩下就是一把夜里也没人碰过的刀。」

「磨石不在院里。」

「灶房有半块瓦。」

「瓦磨出来的痕，比原先那两道还新。」

削木的不说话。

「他看见三道痕，就问三道。」白山说，「他看见一道，才不问。你要做的不是磨掉白日那道，是让夜里那道看着跟白日的一样。」

「怎么一样。」

「柴屑。」

削木的弯腰，从柴堆上抓了一把柴屑，捧在手里看。

「刀面上抹一层柴屑，谁摸都是刚削过柴的样子。」

「抹不牢。」

「别抹在划里，抹在划外头。」白山说，「他摸到的是柴屑。柴屑是白日的。」

削木的把柴屑按在刀面上，又用袖子抹开。

「往后每天白日削完柴，都抹一遍。」

「抹。」

「夜里呢。」

「夜里不动。」

「夜里不抹，明日白日抹上也一样。」

「一样。」白山说，「刀面上一层柴屑，谁摸都是白日的。」

削木的把刀横插回柴堆最里头靠墙那一排。插回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刀柄上有个结。」后生说。

削木的手停住。

「绳是新的。」后生说，「系在柄上，一个结。」

「那是我的。」削木的说，「我系上去防刀跑。」

「结朝哪儿。」

「朝上。」

后生看向白山。

「数不是记他来过。」白山说，「是记刀在谁手里过。他把刀拿走，结跟着走。明日白日看刀，绳上的结不一样，柴房院就知道夜里有人动过刀。他要是把绳藏了，柴房院连数都没有，就跟从前一样。」

「绳要是掉在柴堆里。」

「掉了也是个数。」

后生把绳从刀柄上解下来又系回去，打了两个结。

「往后我打两个。」

「打两个。」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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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墙根，日。

「这一块我搬。」守门口的说。

石头挪开，那块拍平了面的柴露出来，断面白光。

「连石头一起搬。」守门口的说，「搬到院门外的雪堆里，上头进院看不见。」

「搬了就是院里动过它。」

「不搬，上头第二遍进院，头一眼就看见它。院里连不知道都得说第二遍。」

「搬去雪堆，上头在雪堆里翻出来，柴房院就得说这一块是柴房院自己藏的。」

「那搁哪儿。」

「搁明处。」

守门口的愣了一下。

「搁门口。」白山说，「靠着门边那堵墙，立着。断面朝墙。」

「立着？」守门口的说，「院里柴都是横垛的。多一根立着的柴，上头一眼就看出院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看出院里多一样东西，才要问。」

「那还立着。」

「横着搁门口，断面朝上，他更看。」白山说，「立着，断面朝墙，他得过来把柴转过来才看得见。他过来转柴的时候，柴房院就在他背后答话。」

「答什么。」

「他问这一块是哪儿来的。柴房院答：院里没有斧子。这一块是河滩上捡回来的。」

「昨日不是答过了。」

「昨日答的时候它在墙根，没人看见。」白山说，「今日摆在门口，看见了再答。答一次是院里的话。答十次还是院里的话，只是册子上多一句。」

「册子上没有这一句。」

「册子上写了无主。」白山说，「上头要添数。柴房院答有几垛。他要看的，是他添的那个数对不对。院里把话搁在前头，他添数的时候，手上就有一句压着。」

守门口的弯下腰，把那块柴抱起来，立到门边墙上。石头照旧压回原处。

「石头不搬了。」

「石头压着的是墙根那块。」白山说，「它压的那一块，还是平的那一块。」

「两块平柴。」

「他知道的一块，抵一块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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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场院，柴场院门内，日。

老头扛着柴进来。

当值的一眼看见他，把手里的绳子收了。

「你又来。」

「来扛柴。」

「上回说了，扛柴的柴也要记。」

「记。」老头把柴卸到垛上，「记谁送的。」

当值的手停了。

「怎么问这个。」

「柴场记不记是谁送的。」

「不记。」

「那记什么。」

「记柴。柴场记柴，不记人。」

「昨日不记草标。今日也不记人。」

当值的把绳子绕上垛腰，绕了两圈。

「柴场院里往后烧的柴，一捆一捆记。」他说，「记在捆绳上，记在垛腰上。记的是背柴的人。」

「背柴的人也要记名。」

「不记名。记个数，记个记号。」当值的说，「谁问柴场柴哪儿来的，柴场答不出。上头要把柴场这一栏补齐，柴场就往背柴的人身上记。记到人身上，才写得下去。」

「柴房院的人给你背柴了。」

「院里烧的柴柴场不管。」老头说，「柴场院里往后烧自己背来的。」

「柴场院里没人背柴了。」

「那就往后记柴房院的。」

他站着没动。

「记柴房院的，柴场不担。」当值的说，「上头问起来，柴场答：这柴是柴房院送的。柴场只认柴，不认谁。」

「柴房院不送柴。」

「柴房院不送，柴场记的就是不知来处。」当值的说，「不知来处四个字写在册上。上头问起来，柴场答不知来处。柴场答了这四个字，柴房院就在这四个字里头。」

老头把手里的绳子绕了一圈。

「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别说。」当值的说，「柴场问你从哪儿扛来的，你说院外。」

「院外哪儿。」

「柴场不问哪儿。」当值的说，「柴场只写院外两个字。」

老头扛起空绳。

「你写院外，柴场院里就少两捆柴，多一笔柴房院的。」

「你们柴房院往后少一垛，上头问起来，柴房院答什么。」

这一句老头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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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我念给你听。」

鞋脱下来搁在膝盖上，绳从鞋里抽出来，绳上头一个结。

「结朝北。数到二十三，我动了哪一片。」

「你要我替你记。」

「我就念一遍。你听见就行。」

「念出来，院里多一个人知道。」

「就你一个。」

「多一个人知道，柴房院往后答话就得避开这一片。」白山说，「你记岔了，是一个人记岔了。你念出来，是两个人对过。对过以后，柴房院看哪儿就多一条线。」

后生把绳往回塞。

「那你替我记个数。」

「我不记方位，也不记数。」

「那你记什么。」

「记谁动过。」

后生把鞋穿上。

「那还是各记各的。」

「各记各的。」白山说。

院门那边有人喊。

「上头又来了。」

守门口的从门边站起来。

「一个人。手里拿着册子。」

「问什么。」

「问柴房院这一垛，记在册子上是无主，认不认。」

他往院门走。

后生跟了两步，停住。

「要是我记岔了呢。」

「你记岔了也是你一个人记岔了。」白山说，「绳留在鞋里。柴房院看的是刀、柴堆、门槛。你看的是数。数错了，柴房院少不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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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门槛里侧，夜。

夜里没点灯。

窗纸那个破口趴着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

指尖落到北边那片灰上。

按了一下。没有抹。

指腹横着刮过去。

一层薄灰被刮起来，落在南边地上。

刮开的地方，石棱上露出一道横痕。

横痕从东边过来，到门槛中缝那道石板接缝处断了。

接缝这一头，半道。

深的那半道边宽，浅的那半道边细，中间像被人凿过一下。

手停住。

手指顺着那半道边摸过去，按住不动。

按了很长。

手抽回去，脚步声退开。

后生从灶房那头过来。

「他抹了。」

「他刮的。」

「刮的哪儿。」

「北边。」

「底下呢。」

「有道痕。横的。到接缝那儿断了。」

「哪边没的。」

「往南那一头。」

「这边呢。」

「这边半道。」后生说，「深的那半道还在，浅的那半道也还在。接缝那头他刮开的那一段，两头都是它。」

「他按住那半道没有。」

「按了。很久。」

没人接话。

「他抹了六回。」后生说，「这一回是刮。」

「他不抹了。」白山说。

「那他要什么。」

「他刮的是印的边。」

后生看过来。

「这里原先有印。」

「柴房院不认这里有印。」白山说，「他刮的是石头上本来就有的一道横痕的半道边。他要上头以为这里原先按过一个印。」

「那他不就是在毁。」

「他早就不毁了。他抹了六回，回回都抹干净。」白山说，「这一回他把石头刮出来。石头上的事他不担。石头上的事归石头。」

后生看着那片刮开的地方。

「院里从先年就有那道痕。」

「有。」白山说，「横着过门槛。横过那道缝。」

「不认也不否认，那是什么。」

「是石头的事。」

「他要是让上头来看呢。」

「上头要来看，是上头的事。」白山说，「柴房院不拦，柴房院也不补。南边那半道，柴房院不动。他刮北边这一段，是要上头看见院里原先有东西。上头看见一半，就会问另一半在哪儿。柴房院答不知道。」

「南边那半道要是上头自己刮开了呢。」

「那就是石头自己的痕。」白山说，「柴房院只认柴。往后上头进院，柴房院把柴摆到门口，垛腰朝外。眼睛先落在柴上，石头就排到后头去。」

「把柴摆到门口，柴房院那一垛就散了一半。」

「散的是柴。」白山说，「石头没动。柴房院少不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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