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按实的雪坑

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

那半截柴还在雪地上。一头齐，一头斜。

后生先看见的。他蹲在墙根，手指顺着雪面那道压痕划过去，从齐的那头划到斜的那头。

「昨天晌午扔下的。一夜没人动过。」

「谁扔的。」削木的问。

「外头那位。扔完就走了。」

后生把手指竖起来，比着雪面。

「压痕在正中。两头都是浅的。它没被人踢过。」

削木的把手伸下去。

离那截柴还有半寸，手停住。

「不捡。」白山说。

手收回去。

「不捡，太阳一出来，它就没人认得了。」

「那是他的意思。」白山说，「他要的就是没人认得。」

「那也不能就这么搁着。」削木的说，「晌午化了水，雪一软，谁踩一脚都看不出。」

「所以要记地方。」后生说。

他从墙根往外走了七步，脚跟抵住门槛边的雪沿。

「这儿。」

回头眯眼看那截柴。

「七步。柴在墙根往东两步。」

「记地方，不记柴。」白山说。

「记地方。」后生重复了一遍。

铲子抄起来。

不铲那截柴。从旁边起雪，一锹一锹往那截柴周围拢，拢成一个圈，圈的边压实了。

「柴房院扫的是雪。」

「雪底下没有柴。」后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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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门轴响了一声。

那位站在门槛外头，手往墙根那边一指。

「那根拔了。」

「哪根。」削木的问。

「墙根那根。圆头的。」

削木的没动。

「柴房院插棍量冻土，插一个冬天，开春拔。」

「拔了。」那位又说了一遍，「院里拔，院里给外头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那半道是外头人插的。院里拔了它，院里往后年年插的棍子，就跟这半道没关系。」

后生看着那位。

「插棍的地方在哪儿，是院里挖的。」

「那更该拔。」那位说，「插的地方是院里挖的，拔的时候也是院里拔。里里外外，都是你们院里做的。」

削木的走到墙根那根棍子跟前蹲下去。

棍子斜着靠在砖上，棍头冲着北。

「冬天土冻着，拔不动。」

「断在里头也行。」

削木的伸手在棍子底下抠雪。

雪抠开一层，底下的土硬得指头抠不动。

「这儿没有窝。」后生说。

「什么没有窝。」

「柴房院插棍，棍子底下有个窝。挖出来的土是松的，冻一年也松。别的土冻成一块。」削木的说，「没有窝，就是插在别处再挪过来的。」

那位的眼睛落在抠开的那一片土上。

土是黄褐色的。

「那它从哪儿来的。」

「外头来的。」削木的说，「院里不拔外头来的柴。」

「那就拔院里来的柴。」那位说，「你们年年量冻土，量的是哪一段。」

「墙根往东七步，一溜五个坑。」

那位的嘴角动了一下。

「把坑挖出来给我看。」

「坑在这儿挖。」后生说，「挖出来是松的。」

削木的走到墙根往东七步的地方，铲了两锹。

土翻上来，冻得硬，铲口底下是松的。

松的那一层排着五个坑口。

「柴房院自己挖的。」后生说。

那位站着看了很久。

「所以那根棍子插的地方，不是你们挖的地方。」

「是。」

「它占着的地方，是这道痕跟前。」

「是。」

削木的又补了一句。

「柴房院插棍，一根插一个坑，来年开春拔了换一根，坑不填。院里那五个坑，是五年。」

「六年。」后生说，「去年冬天多插了一个。」

「六年。」

那人蹲下去，看那道痕。

砖沿上那道痕断口朝东，断口外头那一截新茬是白的。

「这道痕昨夜长了一截。」

「柴场院锯下来的，接上了。」削木的说。

「谁接的。」

「外头接的。」

院里没人接这句。

「拔不拔。」那位站起来。

「不拔。」白山说。

「不拔，往后年年插的每一根，都得跟这半道对得上号。」

「对得上就对得上。」白山说，「柴房院插棍量冻土。棍子上记的是日子。哪一窝土厚，哪一窝土薄，一根插一年，明年再插新的。他刻他的，我们量我们的。他那个半道，不是我们的号。」

「早晚会对上。」

「对上也还是两根棍子。」

那位的目光挪到他脸上。

「你倒是不急。」

「急也没用。」

「那根不许再量。」那位说，「柴房院往后不许在这道痕跟前插棍。」

削木的攥住铁锹。

「柴房院年年在这墙根量冻土。」

「那就换一处量。」

「换到哪儿。」

「换到院里没有痕的地方。」

没人接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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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柴堆·日。

柴堆后头那把横放的柴刀不在了。那块地方空着。

削木的站在柴堆前头看。

「拿柴填上。」

「填上就是拿柴挡了空。」后生说。

「柴堆上头放的是柴。」

他搬了两捆柴码在空位上，又把最上头那一捆横过来，齐着柴堆的边。

柴堆上头看不出有过一把刀。

门帘掀开一角。

老头站在里头，看那两捆新码上去的柴。

「我的刀。」

削木的没回头。

「柴房院柴堆上头没有刀。」

「昨天有。」老头说。

「昨天柴房院柴堆上头有两捆柴和一把刀。」削木的说，「今天柴房院柴堆上头有三捆柴。」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门帘落回去。

后生绕到柴堆后头去了。

他蹲下去，脸贴着地，把灯凑近柴堆根上的柴灰。

「这儿。」

灰上压平了一小片。

膝窝的形状，边上还有半只手指的印子。

「有人在这儿蹲过。」

「蹲了多久。」削木的问。

「柴灰上落着灰。压平的那一片上没有灰。」后生说，「他蹲着的时候灰还没落。落了以后他才走。」

「他等谁。」

「等院里睡着。」

削木的把灯挪开。

「昨夜屋里没人。」

「老头进屋了。」

「进屋了就睡。」

「也许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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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后墙根·日。

后生蹲在墙根那道缝口跟前。

雪封着，白棱一道。

他伸手要去抠。

「别抠。」削木的说。

「就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头是柴场院哪儿。」

白山在他身后。

「你走到柴场院那头，柴场院就知道这头有人。」

「那他们不就知道这条路通了。」

「他们早知道。」

后生抬起头。

「那还留着它做什么。」

「留着它，路就是通的。」白山说，「路通了，下一回他走，人在这头看得见。」

后生愣了一会儿。

「那他怎么还敢走。」

「他昨天走了。」白山说，「他走的时候没人看着。今天起，这一头有人看着。」

「守着。」削木的说，「我不睡。」

「守缝。」

「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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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柴场院当值的人被叫进院门，脚尖朝外。

那位站在雪地里。

「三十年前，柴场院有人来叫走了你。」

「小的刻到一半，被叫走了。」

「叫走你的那个人，你认不认得。」

当值的人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小的……记不清。」

「三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记不清。」

那位往前一步。

「关里一年下来一个人，记一道。你那本在关里。你不认得那个人，你连他几时来的都不认得。」

当值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关里来的。」

「穿什么。」

「关里的靴。」

「别的。」

「……左手小指，少半截。」

那位停住。

院里没人吭声。

「关里来的人，一年一个。」那位说，「三十年前叫走他的那一个，左手小指少半截。」

「您认得。」后生说。

「我认得。」

那位没有说是谁认得。

「翻关里那本。」

当值的脸白了。

「那本不在柴场院。」

「在关里。」

「关里的本，柴场院翻不动。」

「柴房院能。」那位说。

削木的说：「柴房院不替柴场院查旧账。」

「柴房院也不替自己查。」那位说。

「柴房院只认柴。」

那位的笑收了。

「你们里头三十年守着一道痕，守的是什么。」

没人接。

「行。」那位说，「关里那本，你们不翻。我不逼你们。」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余头呢。」

「什么余头。」

「昨天晌午我扔在雪上的那一截。你们没捡？」

「柴房院不收柴场院的东西。」削木的说。

「没捡，怎么不见了。」

削木的没答。

那位的目光落到墙根那边，落了很久。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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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

日头偏了。

后生去墙根。

那半截柴不在了。

雪面上留着一个浅坑，坑的形状就是那截柴压过的样子。

后生蹲下去，用手按了按坑底。

「硬。」

「什么硬。」削木的问。

「坑里的雪是硬的。」后生说，「别处的雪是松的，一按一个坑。这儿是实的。」

他又按了一遍。

「它被人搬走以后，有人把坑按实过。」

「谁。」守门口的问。

「院里昨夜没人出门。今早我在墙根，削木的在门口。没人碰过那儿。」

削木的把灯举过去照。

坑沿整整齐齐。

「他不是顺脚踩平的。」

「是拿手按的。」后生说。

守门口的往院里看了一圈。

「从柴场院到柴房院门口这一路，都是他一个人摆的。摆完了，还回来按平。」

没人接话。

白山蹲在那个坑边上。

雪坑的边沿在他指头底下，硬，滑。

「太阳还没出来。」

「没出来。」后生说。

「没出太阳，雪是软的。」

「……对。」

「这个坑是硬的。」白山说。

他站起来。

「他搬走以后，还回来一趟。他搬的时候不怕人看见。他回来按这一下，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院里看。」

从柴场院到柴房院门口这一路，雪上干净，一道印子也没有。

「他摆了一路，怕的就是有人问柴房院收没收。」削木的说，「他这一按，是告诉院里——他随时能拿走。」

「不只是拿走。」白山说。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按平了，是要院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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