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按平的一下

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

坑还在那儿。

铲子抄在手里，铲尖对着坑沿。

「填了。」削木的说，「柴房院扫的是雪。这坑不是雪。」

「不填。」白山说。

「留着做什么。」

「他按的那一下，院里看见了。」

铲子放回雪里。

鞋底在雪上蹭出一道，来人停在坑边。

「柴场院那头墙根站着个人。」

「站了多久。」

「一炷香。看了这边一会儿，走了。」

「看什么。」削木的问。

「看我们看没看。」白山说。

有人蹲到坑边，手指在坑沿上划了一圈。

「边还是整的。」

「整就整着。」白山说，「他按的那一手，院里不抹。往后谁再来问，院里就说：这儿有个坑。」

「说他按的？」

「说他按的。」白山说，「院里不认他来过。院里认他按过。」

「下回按得更用力。」削木的说。

「这一回按了，院里知道。」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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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门口·日。

靴子踩在院门口那条冻硬的辙上。

手里拎着一截柴头，断口上有一层新茬。

「柴场院昨夜又接了一格。」那位把柴头往雪上一扔，「你们墙根那道痕，外头跟着长的。」

没有人弯腰去捡。

「柴场院的柴。」削木的说。

「柴场院的柴长在你们墙根那道痕上。」那位说。

「那道痕柴房院不认。」

「棍子我不拔了。」那位说。

「不拔？」

「拔不拔都一样。你们自己说的，插棍的地方不是你们挖的。那根棍子是外头的，外头的东西外头说了算。」那位说，「往后这墙根，柴房院不许再插棍，不许再挖窝。」

「柴房院年年在这墙根量冻土。」白山说。

「那就挪走。」

「挪到哪儿。」

「挪到院里没有痕的地方。」那位说。

上回没人接的那一句，这回是那位自己说出来的。

有人忍不住了：「那六个窝怎么办。那是院里挖的。」

「填了。」那位说，「填平了，明年后头这墙根还有没有人挖，我看得见。」

没人接。

墙根前头没人动。

「不撤，明日他就叫人来挖墙根。」白山说，「挖开了，底下有没有东西，院里说不清；不让他挖，院里守着这道墙不让挖——那道墙底下就是有东西。」

「那这三十年守的是什么。」削木的说。

「院里守的是柴。」白山说，「那道痕，院里没认过。」

「六个窝填成什么。」后生问。

「填成冻土。」白山说，「填平，压实。往后这一段墙根上，没有人动过。」

「他要是摸出来是填的呢。」削木的说。

「让他摸。」白山说，「他摸出来，就说明他夜里来过。院里不认。他自己知道。」

笑收了。

「行。」那位说，「你们不量，我量。六个窝在哪儿，我都知道。今晚叫人去挖一个。」

他弯腰把雪上那截柴头捡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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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柴堆·日。

一把柴刀搁在柴堆上头，柄朝外。

守门口的跟进来。

「院门口雪上放的。」

「谁放的。」

「一个柴场院的人。放下就走了。」

「他说什么。」

「他说：刀是你们院里的。认，就拿走。不认，就搁到明早。」

「老头的家伙。」削木的说，「我拿出去扔了。」

「先看。」白山说。

凑到刀柄跟前的是后生。

「这儿没有磨。」

「什么磨。」

「老头那把刀，柄上靠虎口那儿有一道槽。」后生说，「攥了三十年攥出来的。」

指甲在刀柄上刮了刮。

「光。」

「那这不是老头的刀。」

门帘掀开一条缝。老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刀。

「我那把没有磨槽。」老头说，「柄是枣木的。这把是榆的。」

门帘落回去。

刀被放回柴堆上头。

「外头拿一把他们自己的刀，搁在咱们门口。」削木的说，「他是要院里认夜里有人进过院。」

「认了，往后门里头少东西，都是那一笔的账。」白山说。

「不认。」削木的说，「那就搁到明早。明早他来看，柴房院门口多一把刀。」

没有人立刻答。

刀被拿起来，刀身贴着手心转了半圈。

「后生。」

「在。」

「去柴堆后头，把那堆细灰匀开，铺薄一层在院门口那把刀底下的雪上。」

「铺灰做什么。」

「记地方。」后生说，「跟北墙根那个一个样。」

「记的不是地方。」白山说，「记的是它躺过哪儿。往后它要是自己没了，院里说得清它是在哪儿没的。」

人去了。

「明早他来要，院里给不给。」削木的问。

「给。」白山说。

「给了就是收了他的东西。」

「柴房院收的是柴刀。」白山说，「柴刀是柴的家伙，不算柴场院的东西。院里认的是柴，不是夜里进过院的人。」

「他可不管你怎么分。」

「他认不认，由他。」白山说，「明早他来要刀，院里把刀给他。给的时候，院里说一句：柴房院还你一把柴刀，你还柴房院一把。」

话停了一下。

「还他一把什么。」

「柴刀。」白山说，「他送来的这把，搁到明早就是外头的。院里拿走搁进柴房院，它就是柴房院的柴刀。院里拿柴房院的柴刀，换柴房院丢掉的那一把。」

「他不给呢。」

「他不给，院里往后就不给。」白山说，「一把刀换一把刀。他要的是院里认一句认错的话。院里不给他那句话。」

一双沾灰的手从柴堆后头伸出来。

「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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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后墙根·夜。

灯搁在脚边，灯罩上落了霜。

有人一夜没睡，背靠着墙坐着。

缝口的雪封着，没抠。

「我去柴场院那头看一眼。」后生说，「看一眼就回来。」

「上回说过了。」白山说。

「上回是上回。」后生说，「柴场院那头要是有人从缝里出来，柴房院一辈子不知道。」

「所以不是不让你知道。」白山说，「是让你知道的时候，院里先看见。」

「那我怎么先看见。」

「守缝。」削木的说，「你不许走过去。你守这一头。他从哪儿钻出来，从哪儿钻回去，院里都看着。」

没人吭声。

天亮的时候，光从墙头压下来。

蹲到缝口跟前的是后生。

「灰上有印。」

「什么印。」

「一道拖的痕。」后生说，「从缝里出来半尺，断在墙根。灰被蹭开，两道边，中间一道浅槽。」

「拖的什么。」

「宽窄我量了。」后生说，「比柴刀宽。比棍子窄。」

「两头呢。」

「两头都毛。分不出是往里拖的还是往外拖的。」

有人站起来。

「昨夜他抽东西，卡了。」

「卡了才要按。」后生说，「灰上那儿有一个印。手指头，按的。五个指头都使了劲，指头中间的灰压到边上去了。」

有人走过来，蹲下去看了那个印一会儿，站起来，往北墙根那边走了几步，又回来。

「跟北墙根那个坑一个手法。」削木的说。

「一个手法。」白山说。

「同一个人。」

「同一个手。」白山说，「压实的地方一样。」

「他昨夜把一件长的东西从缝里抽出来。」白山说，「抽到一半卡住，他伸手按住灰面使劲。按完他走了，灰又落了一层，落在他按的那一圈外头。」

「那印子是昨夜的。」削木的说，「上头那层灰薄。」

那道拖痕被看了很久。

「前一夜他拿走的是一把柴刀。」

「今夜拖的是一件长的。」后生说。

「他往这一头搬东西。」削木的说。

「搬什么不一定。」白山说，「往里还是往外，那道痕分不出。」

「要是往里搬呢。」

「往里搬，柴房院院门口就该多一件东西。」白山说，「院门口没有。」

「那就是往外。」

「那就是往外。」白山说，「往外搬，搬的是柴房院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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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墙根往东七步·日。

柴场院当值的今早没有当值。

「人呢。」削木的问。

「昨夜被叫走了。」守门口的说，「柴场院换了话，说当值的告了假。」

没人接话。

「关里来的人，一年一个。」后生低声说。

「三十年前叫走一个，今年又走一个。」削木的说。

「柴场院没有人记柴了。」守门口的说，「柴场院今早出的柴，没人来领秤。」

「柴房院记柴。」白山说，「柴房院不替关里记柴。」

一册柴账从柜子里取出来，摊在柴堆上头。

「柴房院自己的账在这儿。」削木的说，「一捆一捆记着。领柴的记秤房，不记人名。」

「他要看的是名字。」后生说。

「他要看名字看了三十年。」白山说，「往后他还是不看柴。」

铲子下去，六个窝一个一个填。

土填进去，压实，坑沿刮平。

「填平了，外头明年看这墙根，看不出有人挖过。」后生说。

「看不出就对了。」白山说。

「他要是摸出来是填的。」削木的说。

「让他摸。」白山说，「他摸出来了，就说明他夜里来过。他知道，院里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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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北墙根·次日·晨。

墙根往东七步，一溜六个窝。

其中一处的雪被扒开了。

土挖出来，堆在窝口边上，又被人按回去。

有人蹲下去，用手背敲了敲窝沿。

「实的。」

「哪儿实的。」削木的问。

「按过的地方实。」后生说，「和北墙根那个坑一个样。边沿整整齐齐。」

守门口的绕着那一处走了一圈。

「他没拿走过什么。」

「他拿土做什么。」后生说。

「他不拿土。」削木的说，「他挖一窝，是要看我们怎么按回去。」

白山蹲在那个窝边上。

土面在他指头底下压得很平。

「他今天白挖了一回。」白山说。

「白挖？」后生说，「他挖出松的土，就知道我们量土了。」

「他不拿走土，他要的是看我们怎么按回去。」白山说。

他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不量那道痕了。」白山说，「他量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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