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挖开的六个窝

关内院·柴房院·墙根往东七步·日。

雪被扒开过的那一处在当中。

土堆在窝口边上，摊平了，边沿齐。

那位站在两步外，脚不沾土。

「六个窝。」他说，「挖。」

铲子在手里转了个向。

「慢着。」白山说。

那位抬眼看他。

「挖就挖。」白山说，「挖开，验。验完院里按回去。」

「院里填的，挖开又填。」

「柴房院年年填。」

铲子下去。

第一锹翻上来，一半黑一半白。黑的在前头，是灶里的灰；白的在后头，是墙根的冻土。

后生蹲下去搓了一把黑的。

「这层是新的。」后生说，「底下那层老的。老的挖不动，铲子下去带响。」

那位蹲得很慢，伸出一根手指，在黑的那一层里捻了捻。

指头抬起来，指腹上沾着一点灰黑。

「昨儿填的。」

「今年填的。」白山说。

「今年填了六回？」那位说，「六个窝。」

「六个窝填六回。」

那人笑了一声。

「我不看土。」他说，「我看窝底。」

他的眼往西挪了挪。

墙根往西那一段，挨着柴堆的影子。

「从这儿往西，挖一挖。」

没人动。

「挖。」那位说。

「挖到哪儿。」白山说。

「挖到生土。」

「挖到生土，窝底就是老土。」后生低声说，「老土底下还是老土。柴房院要是这儿挖过，挖到哪儿都是新土切老土。」

「柴房院没在这儿挖过。」削木的说。

那位没听这句。

三锹下去，铲子底下翻出来的是灰白的土，面上带草根，没有压过的一层一层。

「生土。」削木的说，「冻土一层压一层。这段没有层。」

那位盯着那片生土看了很久。

「你们在这儿没挖过。」

「柴房院没在这儿挖过。」白山说。

那人又笑了一声。

「你们答得太快。」

没人接这句。

铲子把土推回坑里。

「推平。」白山说。

「推平了他就知道我们填过。」

「他已经知道了。」白山说，「他知道的是柴房院在这儿挖过。他不知道柴房院为什么在这儿挖。」

那位的目光落到后墙根那边。

「柴场院那头墙根。」他说，「六个窝这边我不挖了。那头我挖一窝。」

「挖了柴场院怎么认。」

「柴场院认不认，是柴场院的事。」那位说，「你们这一头不认，那一头就得认。」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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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后墙根·日。

灰面上那道拖痕还留着。

后生蹲着，手里捏着一根炭条。

「我要记宽窄。」

「记在哪儿。」削木的问。

「记在灰上。」

「灰是院里的。」削木的说，「他抹一把，就知道院里量过。」

炭条放下了。

「那记在柴上。」

「记柴上？」

「记在柴腰上。」后生说，「削一道。院里柴上有号，柴捆出不了柴房院。外头看不懂。」

「记多宽。」

「二分。」后生说，「我量了两回。两回都是二分。」

柴刀是新刃，削出来的口子发白。

后生看着那道口子。

「这是一根。」他说，「捆柴的时候腰上这道口子朝外。外头的人要是解开柴捆，就看见了。」

「那就不朝外。」

「柴捆腰上的口子，柴房院年年朝外。」后生说，「朝里就认不出来了。」

门口有人站着。

「记。」白山说，「记一根柴腰上二分宽。院里不写昨夜。院里写这道口子是柴房院年年削的。」

「那院里写的是什么。」

「柴房院记柴。」白山说，「柴上有一道口子，就是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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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柴堆·日。

那把榆木刀搁在柴堆上头，柄朝外。

削木的盯着它看。

「拿这把去柴场院，换老头的刀。」

「不换。」白山说。

「不换，明早这刀搁在日头底下。」削木的说，「外头的人拿刀站在院门口，院里得说清楚那把刀是谁的。」

「柴房院说那把刀是柴房院的。」

「说了是柴房院的，就等于院里丢过东西。」

没人接话。

「不换，明早那把刀怎么办。」白山说。

「搁柴堆里头。」后生说，「柴捆压着。日头底下不搁。」

「压一夜。」

「压一夜，柴房院收的是柴。」白山说，「明早他来要，院里给。给的时候说：柴房院还你一把柴刀，你还柴房院一把。」

「老头那把不在外头手里。」后生说。

「在外头。」削木的说，「在柴场院后墙根那一片雪上。」

「谁放的。」

没人答。

「放的人是要老头自己去看。」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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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场院·后墙根·日。

雪坡上靠着一截柴，柴上挂着一把刀。

柄朝上。虎口那儿一道槽。

老头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削木的往前半步，挡在老头和那道坡中间。

「那是我的。」老头说。

「老爷子。」削木的说，「你不过去。」

「那槽是我攥了三十年攥出来的。」老头说，「柴场院谁摸得出。」

坡上那把刀晃了一下。

「你们院里收了一把榆的。」坡上有人说，「想把真的换回去，拿话换。」

老头往前冲了半步，被胳膊挡住。

「什么话。」

「你们院里昨夜丢过一把。」坡上说，「说这一句，刀还你。」

老头喘着气站在那儿。

「我不说。」

「那刀就在这儿。」坡上说，「开春雪化了，它自己掉下来。谁捡着是谁的。」

手垂下去了。

「我不说。」老头又说了一遍。

削木的把他往院里推了半步。

「回去。」

老头没动。

「我不说。」

手垂下去了。

「他不说，这刀就在坡上躺到开春。」坡上说，「到时候它自己掉下来，掉进哪条沟里算谁的。」

老头往前挪了半步。

削木的手臂横过来，拦在坡上那道光里。

「老爷子。」削木的说，「你回去坐着。你在这儿站着，你就是替他数数儿的。」

老头站住。

「我数了三十年柴。」

「那今天就数柴。」削木的说，「数完柴，柴房院给你添一把。」

老头的眼从坡上收回来。

「添一把也不是那一把。」

「不是。」削木的说，「但是院里削的。」

老头没再说话，转身往院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把刀，别叫外头的人先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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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门口·日。

「柴场院今早出的柴没人领秤。」守门口的说，「这一条我得报上去。」

「报什么。」

「报柴场院那一栏空着。」

「报上去，柴房院就是替柴场院说话。」白山说。

「不报，那一栏就空着。」守门口的说，「柴房院的柴账上只剩自己一头的数。外头拿两头的数一比，差出来的那个就是缺口。」

记账的蹲在柴堆边上，笔停在纸上。

「缺口在柴场院那头。」白山说。

「缺口在外头看，在柴房院这边。」守门口的说。

「报柴房院自己的数。」白山说，「今日出多少捆，一捆一捆写清楚。柴场院那一栏空着，就空着。」

「空着他就知道我们没报。」

「空着他就知道柴场院没有人。」白山说，「柴场院没有人，是柴场院的事。他要拿这个说柴房院的账，让他自己来说。」

守门口的站着没动。

「报给谁。」

「报给秤房。秤房收柴房院的数。柴场院的数，柴场院自己送。」

「往后柴场院出了柴没人领，柴房院的账上就多一行空。」

「多一行空。」白山说，「空的那一行是柴场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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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墙根往东七步·日。

外头来了四个人，扛着扁担，在往东七步那一段摆柴垛。

柴捆往墙根那边靠。

「垛脚离墙根三尺。」白山说。

扛扁担的停下。

「三尺。」那人说，「柴垛摆墙根底下，柴才干。」

「柴房院的柴垛年年离墙根三尺。」削木的说，「墙根返潮，柴烂在里头。」

那人的眼往地上扫了一下。

「你们这一段不摆。」

「柴房院这一段不摆。」

「那从这儿摆。」那人往东挪了两步，扁担往地上一杵，「这一段我们摆。」

柴捆压上去，正好压住一溜窝口。

笔停了。

「他们压着的是六个窝。」削木的低声说。

踩了他一脚。

「柴房院不问外头的人摆垛。」白山说。

那位站在垛边上。

「他压住了。」那位说，「往后开春雪化了，垛脚空了，里头是六个坑。」

「外头的人摆垛，离墙根几尺，是外头的事。」

「你们不拦。」

「柴房院不问外头的人摆垛。」

那位笑了一声。

「你们是量冻土量惯了。往后谁在这墙根动土，你们心里都记着。」

没人接这句。

「记还是不记。」后生低声说。

「记。」白山说，「记在柴腰上。上一道记的是宽窄。这一道记几步。」

「两道口子，柴房院的柴捆就认不出来了。」

「认不出来也没人看。」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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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后墙根·日。

那道缝口的雪被人填平了。

填得很实。边沿齐。

后生蹲下去按了按。

「实。」他说，「比这墙根别处的雪都实。边沿齐。」

「跟北墙根那个坑一个手法。」削木的说。

「一个手法。」

有人蹲下去，手指在那一片雪上抹过去。

「他昨夜从这头拖走一件长的东西。」白山说，「拖到一半卡住，他伸手按住灰面使劲。今天他回来，把口子填了。」

「填了。」后生说，「他不要这道口子了。」

「他不要院里看见他往哪儿走。」白山说。

「那他往哪儿走。」

「他走下一道。」

后生把手指按在雪上，按出一个坑。

「柴腰上那道口子还在。」他说，「二分宽。」

「记着。」白山说，「下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这一道，柴房院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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