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外头描的那道

柴房院·柴堆·日。

一块薄木片捏在后生手里，蹲在柴堆边上，木片一角已经削圆了。

「两道口子。」他说，「我描一份，宽窄都描上。」

一只手把木片按住了。

「描了，院里就多一份东西。」

「多一份怎么了。」

「多一份，就是院里认了柴腰上有记号。」削木的说，「院里认了，外头就知道院里在数柴腰。」

手指头没松。

「不描，柴一散就没了。」他说，「捆在一道的时候谁看得见。散了，一根一根码开，腰上那两道口子在哪儿，谁还说得清。」

木片夹在两只手中间。

「描。」白山说。

两个人都转过来。

「描在木片上。」白山说，「只描两道口子，宽窄照着量。别的字不写。」

「不写哪一道。」

「不写哪一道。」白山说，「院里留的是：柴腰上有两道口子。这是柴房院的柴。别的院里不写。」

炭条在木片上走了两道，走得很慢。

木片被举到眼前。

「这两道一样宽。」

「量过两回，都是二分。」削木的说。

「那道拖痕也是二分。」

「那是你量的。」

「我量的是柴腰上这个。」

木片塞进袖子里。

「搁哪儿。」削木的问。

「压柴堆底下。」白山说，「压在最里头那捆的腰上。这捆柴不动，木片就不动。」

「有人翻柴堆。」

「翻柴堆的人先看见的是两道口子。」白山说，「口子朝外。他看见的是柴房院的柴腰上有记号。别的他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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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场院·后墙根·日。

坡上那道光白得刺眼。

刀还在雪上，虎口那一道槽朝上。

坡底下站着一个人，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上去。」

「你上去，坡上那个人要你一句话。」削木的低声说。

「我不说那句话。」老头说，「刀是我的。那道槽是我手攥出来的。」

「你上去认了，柴场院看见的是柴房院的人上坡拿刀。」

「柴场院已经看见了。」老头说，「我昨天就上去过一回。」

一只脚往坡上迈了一步。

「等一下。」白山说。

人站住了。

「我上坡，得有一句话。」老头说，「我自己拿着。你们不用替我说。」

「哪一句。」

「一句能顶住他的。」

有人看了白山一眼，摇头。

「顶不住。」削木的说，「坡上那个人要的不是刀。他要的是院里说院里丢过一把。你说什么都不顶用。」

「那你要什么。」老头说。

「我不要话。」老头说，「我要你们别拦我。」

坡上的光晃了一下。

没有人拦。

「上去的时候，你自己挑一句。」白山说，「一句，说完就下来。」

「我挑的那一句，往后是我一个人的。」

「本来就是你一个人的。」白山说，「柴房院不替你说话。」

他点头，往坡上走。走了七八步，停住，仰起头。

「坡上那位。」他喊，「我说一句。」

坡上过了两息才应声。

「说。」

「这把刀，是柴场院三十年前赔给我的。」

坡上安静了一下。

「赔的。」那人说，「赔的时候有槽没有。」

「没有。」老头说，「赔的时候是新的。我攥了三十年，攥出槽来了。」

「柴场院赔过柴房院一把刀。」那人说，「赔了三十年。」

「我不管赔多久。」老头说，「刀我拿走了。」

雪响了一下，是刀被拿起来的动静。

「拿走吧。」坡上说，「老头。你把刀拿走了。往后柴房院后墙根那道缝，往哪一头通，柴房院自己知道吧。」

坡底下没人应声。

他一手按着怀里，一手撑着坡上的雪往下走。走到坡底站住，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他在坡上问我那道缝往哪儿通。」他说。

院里没有人接这句。

「他昨儿把口子填平了。」后生低声说，「他填了口子，就知道口子在哪儿。他一直知道。」

「他一直知道。」白山说，「他这一问，是要院里也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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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柴堆·日。

一只手在柴堆边上敲着最外头那捆柴的腰。

「我要守那个垛。」削木的说，「外头谁去解柴捆，我盯着。」

「你守垛，这一冬的活少一半。」

「活少一半，我看得住。」

目光落过去。

「守垛不行。」白山说，「守垛是院里认得垛上那捆柴有记号。」

手指头停了。

「那就不守了。」

「守柴。」白山说，「院里出的每一捆柴，出的时候腰上什么样，交的时候腰上什么样。谁解开过，院里记谁解的。」

「记谁解的，柴房院就是替外头记人。」

「院里记柴。」白山说，「柴腰上口子变了，院里记柴腰。人是谁，柴房院不写。」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柴腰上多一道口子，怎么写。」

「多一道口子就是多一道口子。」白山说，「院里今年出多少捆，一捆一捆写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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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里·日。

墙根那边一直蹲着一个人。

「我要顺着墙根往西走一趟。」后生说，「那一段我看看有没有人动过土。」

有人抬起头。

「往西走？柴场院看得见。」

「看得见。」后生说，「所以我不能去。」

「那你说往西走。」

「我说的是我要去。」后生说，「我去不了，就得换个法子量那一段。」

一根炭条递了过去。

「怎么量。」

人站起来，往院里最高的那垛柴走过去，踩着柴捆往上爬，爬到顶蹲下来。

「数垛脚。」

「数谁的垛脚。」

「数外头摆的那一排。」后生说，「院里数柴房院自己的垛脚，是柴房院年年摆的规矩。垛脚离墙根几步，柴房院自己知道。数出来是几步，也是柴房院的事。」

在垛顶上待了一阵子，下来。

「数出什么了。」

「外头那一排，从东往西，垛脚一共十一个。」后生说，「中间空出三步。」

「空了三个垛脚。」削木的说，「那三步是给谁留的。」

「给一捆柴。」后生说，「一捆柴要占三步宽。」

「那一段没人摆垛。」

「那一段有人摆过。」后生说，「摆过又搬走了。」

「你看见土了？」

「没看见土。」后生说，「我看见雪。雪上有一道压痕，宽窄二分，从墙根这头压到那头。」

「二分。」削木的说，「跟柴腰上那道一样。」

「跟柴腰上那道一样。」后生说，「也跟拖痕一样宽。」

炭条在手里转了半圈。

「三者都是二分。」他说，「要么是一件事。要么是三件事撞在一块儿。」

院门口那边有人影晃了一下。

「柴场院看得见这个院。」白山说，「他看见院里有人爬上垛顶，趴在上头量墙根。」

「他看见的是柴房院在晒柴。」后生说。

「那这一段怎么办。」削木的问。

「柴房院自己摆垛。」白山说，「摆上去，压住那三步。」

「摆上去，外头就知道那一段被动过。」后生说。

「外头已经知道了。」白山说，「摆上去，柴房院才算记了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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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柴堆·日。

日头偏了，柴堆的影子压到院门口。

最里头那捆柴跟前蹲着一个人，忽然不动了。

「这捆柴解开过。」

「怎么看出来的。」

「捆腰三道。」削木的说，「咱们捆腰是三道，绳头压在里头。这捆的绳头压在外头。」

「三道也是三道。」后生说。

「三道是一样。」削木的说，「绳头朝外。」

最上头那捆柴被抽出来，翻过去看腰。

腰上多了一道口子。

「在这儿。」

那道口子比院里那两道浅，边上不毛，是新削出来的口子，宽窄二分，方向朝外。

木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摊在柴捆旁边，拿炭条比了比。

「一样宽。」后生说，「跟咱们那道一样宽。」

「朝外。」削木的说，「咱们那道也朝外。」

「他解开过，又捆上。」后生说，「捆的时候照着咱们那道描了一道。」

「描在哪儿。」

「描在腰上。」后生说，「就在咱们那道旁边。他描完，绳头还压在外头。」

柴捆放回原处，一捆一捆码回去，码到最里头那捆，拿脚踩实了。

「木片还在。」

「在。」后生说，「压着的那一捆还是它。」

有人蹲下来，看那道新口子。

「柴房院刚把记法搬到柴腰上。」白山说，「外头当天就描了一道。」

「那往后院里还记什么。」后生说。

人站起来。

「往后院里再记什么，都有人替他描一遍。」白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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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从外头回来一个人，帽子上落了一层碎雪。

「柴场院那一栏，还是空的。」守门口的说。

「问这个做什么。」

「要报上去。」守门口的说，「报上去，得有人接。院里没人接，秤房那边要问。」

「那就先不报。」白山说。

「先不报，柴场院那头的柴继续堆着。」

「堆着是柴场院的事。」白山说，「柴房院只报自己的数。」

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又停下。

「老头知道了吗。」

「他知道柴场院今早没人领秤。」白山说，「他不知道那一栏空着。」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他心里就有数了。」白山说，「有数，他就往柴场院那头走。」

「他今日已经上坡取刀了。」

「所以更不能告诉他。」白山说，「他上了坡，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这时候他要是知道柴场院那一栏空着，他今天夜里就睡不着。睡不着的老头，会自己往柴场院那头去。」

守门口的看了他一眼。

「那明早还刀的时候，柴场院那头谁接话。」

「柴场院那头没有人接话。」白山说，「没有人接话，就是柴场院没有人。柴场院没有人，是柴场院的账。柴房院不替柴场院填这一行。」

「柴场院的人来借柴呢。」

「柴场院自己有柴。」白山说，「他柴多。他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句柴房院认错的话。」白山说，「这句话院里不会给。给了这一句，明日他要的就是第二句。」

手往袖子里一插。

「那一行空着，我记着。」

「记着。」白山说，「记在柴账上。空着就空着。往后有人问，柴房院就说：柴场院那一行，今日无人送数。」

「院里的话。」

「院里的话。」白山说，「柴场院那一行空着，是柴场院的空。柴房院的数，柴房院自己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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