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腰上多一道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四捆柴横在雪上，扁担搁在柴捆上头。

「柴场院送的。」接柴的说，「给院里添两日的柴。」

绳子解开，头一捆摊在地上，腰朝上，三道口子。

「这两道是院里的。」脚尖点着，「朝外。年年削的。」

指头按在第三道边上，停住。

「这儿还有一道。」后生说，「朝里。」

那道口子一指宽，边上起毛，断口发乌。

「茬是黑的。」后生说，「他昨天描的那道我看过，浅，边不毛，茬是白的。这道不是他削的。」

「院里削的口子都朝外。」削木的说。

送柴的把扁担立起来。

「我们院里的柴，腰上都这么一道。」

「你们院里的柴都这么捆。」

「这么捆是这么捆。」送柴的说，「抽绳不磨绳。老辈的柴都这么捆。」

「多老。」后生问。

「柴场院后头压着一垛老柴。多少年了没人知道。」

他挑起空扁担走了。

指头在那道口的边上来回捻了两下。

「他摸这一捆的时候看见了。」

「看见了没削。」

「没削。他留着。」后生说，「留着，院里往后看自己的柴，就得多想一道。」

「他昨天描的那一道呢。」

「也是朝外。」后生说，「四道了。」

最里头那捆柴底下，木片还压着。

「压在这头。」削木的指着腰的一头，「昨儿我码柴的时候记着。」

木片被抽出来，翻过一面。

「两道描还在。没添。」

「没添就好。」

「不好。」后生说，「他拿起来看过，看完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挪了位置。」

「那他就是照着木片描的。」

「照着木片描，木片上就该多一道。」后生说，「他没有。他画完，才把木片放回去，压在腰中间。」

「他放回去了。」削木的说。

「他知道这块木片是院里的。」后生说，「他没拿走。」

「拿走，院里会发现少东西。」

「拿走，他就得猜院里还有几份。」后生说，「他放回去，是让院里知道，他能拿，也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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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墙根往西·日。

两捆柴往墙根那一段抬。

「脚离墙根三尺。」

「三尺就三尺。」

垛脚落地，雪被压出一个坑。坑边露出半枚鞋印。

「停。」

雪被扒开一小块，半枚鞋印露出来。

「半枚鞋印。脚尖朝墙。」

「朝墙做什么。」

「他站在这儿，脚尖冲着墙根。」后生说，「他要贴着墙根看。」

「那一段没人摆过垛，他看什么。」

指头按了按雪边。

「印子边上有柴茬。红的。」后生说，「柴场院的柴茬。」

「柴场院的柴在这儿放过。」

「放过。不是今年。」

那捆柴被往墙根那头又挪了半尺。

「柴茬是红的，柴房院的柴茬是白的。」他说，「院里用的柴是松的，掰下来是黄茬。」

「这一撮是红的。」后生用指甲挑起来，「硬的，泡过雪水又干了。压了不少日子。」

「压在垛底下的柴，茬就是红的。」削木的说，「露在外头的才是白的。」

「那这一段压过东西。」

「压过一垛。」削木的说，「压过一垛，风吹日晒，落一层红茬，明年再压一垛，落一层。年深日久，一层压一层，这一片雪底下就是红的。」

「柴场院的老柴。」

「柴场院的老柴在这墙根底下躺过。」削木的说，「他站在这儿，脚尖冲着墙根，就是来看这底下压的是谁家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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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帘子掀开。

屋里的帘子掀开，人站在门口，抬手往下巴一点。

「送来的头一捆。」

「怎么。」

「腰上那道口子是老的。」

院里的人都看过去。

「柴场院三十年前捆柴，腰上留一道朝里的宽口。」老头说，「抽绳不磨绳。老辈的柴都这么捆。」

「现在呢。」

「现在不这么捆了。」老头说。

「什么时候改的。」

「我不记得改的时候。」老头说，「我记得不改的时候。」

「三十年前。」削木的说。

「三十年前。」

守门口的从院门那头过来。

「那这捆柴是三十年前的。」

「这捆柴三十年前在柴场院。」老头说，「今天在柴房院。」

「谁搬的。」

没人答。

「他挑进来的。」后生说，「四捆柴混在一处。院里不数送进来的捆数。」

「柴房院记柴。」削木的说。

「院里记的是自家出的柴。」

「送进来的柴，院里不数。」

「送进来的柴，院里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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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捆退回去。」削木的说。

「退回去，柴场院就知道院里认出来了。」

「劈了烧。」后生说。

「烧了，他明日送柴的时候就知道院里看见了。」削木的说，「他看的不是柴没了。他看的是院里动了火。」

「那怎么办。」

白山一直在柴堆那头。

「三样都不干。」他说，「退回去是告诉柴场院。烧了是告诉他。」

「那就描。」后生说，「跟院里那两道一样，宽窄照着量。」

「描了，院里又多一份东西。」削木的说。

「院里已经有一份了。」后生说，「昨天那份，在他手里过了一遍。」

「多描一道朝里的宽口，往后院里看柴，先想到的是柴场院。」

「那正好。」白山说。

院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送进来的时候，就想院里分不清。」白山说，「他描那道朝外的，是要让院里以为，腰上多一道是院里自己的记法。」

「朝里这一道呢。」

「朝里这一道是他漏的。」白山说，「他解开柴捆，看木片，照着描，捆回去。这一捆柴本来朝里那道口子是朝下的。他没翻过来捆。绳头从外头压进去，那道口子压在里侧。他没看见。」

「他漏了。」削木的说。

「他漏了这道，比他描的那道值钱。」白山说。

「那他漏的，怎么算。」

「算他没看全。」白山说。

「没看全也是他送的。」

「那就描。」

「描。」白山说，「只描这一道。宽窄照着量。别的字不写。不写哪一年。」

「不写年份。」后生问。

「写了年份，这块木片就是柴场院的。」白山说，「柴场院三十年前的老柴，跟柴房院没有关系。」

「那木片上就是三道。」后生说。

「三道都是口子的宽窄。」白山说，「宽窄是院里的事。年份是柴场院的事。」

「那院子里的柴，往后怎么算。」削木的问。

「柴房院自己的柴，有两道朝外的口子，年年都有。」白山说，「这一捆不一样。这一捆是老柴。老柴归柴场院。」

「那院里要不要单记这一捆。」

「不单记。」白山说，「单记一捆，院里就等于替柴场院认了这一捆。」

「它就混在院里这些柴里头。」

「它就在院里这些柴里头。」白山说，「他明日来看，看见它在哪儿，就知道院里动了它；看见它还在原处，就知道院里没动它。」

「那他就知道院里看没看。」

「他本来就知道院里看没看。」白山说，「昨天他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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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一点。

门里的人还站着。

「老爷子。」削木的说，「回屋吧。」

「那捆柴怎么办。」

「搁在上头。」白山说，「不上垛，不烧，不退。谁也不许动。」

「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他明天来看。」

「他要是来取。」

「他来取，院里就看着他取。」

脚步没动。

「我去数柴。」

院里几个都看过来。

「数什么柴。」

「数柴房院自己的柴。」老头说，「一捆一捆数。哪捆是院里的，哪捆不是，数出来。」

有一眼扫过来，又收回去。

「柴房院的柴，我数了三十年。」老头说，「数出来的数，外头对不上。」

「数可以。」白山说，「数出来的报给院里。别往外说。」

「我知道。」老头说，「我数柴房院的柴。」

他往柴垛那头走，一捆一捆看腰。走到第七捆，停下。

「这一捆。」

「怎么了。」

「这一捆腰上也有。」老头说，「朝外。二分。」

第七捆柴跟前蹲下去，绳被掰开。

「浅的。」他说，「边不毛。今天削的。」

「今天？」削木的说，「院里今天谁动过柴。」

「院里没人动。」

「那就是他。」后生说，「他今天进过柴垛。」

「他上午送柴的时候进来过。」守门口的说。

「他上午进来的时候，柴垛上还没有这道。」后生说，「这道是下午的。」

院里静下来。

「下午他又进了一趟。」

「守门口的没拦。」

「守门口不是守门的。」削木的说，「守门口是看谁进谁出，看清，记下。」

「记下了吗。」

守门口的没答。

「不追下午这一趟。」白山说。

「不追？」

「追了他就跑。」白山说，「追了，明日他就不来了。」

「那怎么办。」

「明天起，柴垛上的柴一捆一捆翻腰。」白山说，「翻出朝外的新口，记下来。」

「记在木片上。」

「不记木片。」白山说。

院里都看过来。

「木片昨日就让他描了一道。」白山说，「他描得比咱们快。记在柴腰上，他能照着描。记在木片上，他能拿起来看。」

「那记在哪儿。」后生问。

「记在柴上。」削木的说，「出捆的时候记。交捆的时候记。」

「记了谁。」

「谁解开过，记谁解的。」白山说。

有人往前一步。

「记谁解的，柴房院就是替外头记人。」他说，「这一条前天才定下。」

「前天定的是柴腰。」白山说，「柴腰上记不住了。」

「记不住就记不住。」削木的说，「院里不记人。记了人，往后外头点谁的名，院里就是那张纸。」

「柴场院拿不到。」白山说。

「谁说他拿不到。」

「这一行不写在柴账上。」白山说，「写在谁手里，谁自己知道。数就行，不写名。」

「只数？」

「只数。」白山说，「院里记柴腰记不住了。往后院里记的，是人。」

削木的没再说话。

那个数，从第七捆跟前直起腰，走到柴垛边，伸手扶住一捆柴的绳头。

「第一捆，我数过了。」他说。

后生看了白山一眼。

白山没说话。他看着那捆柴的腰，看着腰上朝里的宽口和朝外的新口，看着它们挨在一块儿。

「他描的不是柴腰。」他说，「他描的是院里怎么记柴。」

院里没人接。

「这个法子，往后院里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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