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腰上多了一道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柴账摊在门边的石头上，边角卷起来。

「柴场院那一栏，还是空的。」守门口的按住账页，「秤房问了两回。柴场院那边说，没人送数。」

「你怎么答的。」

「我说柴场院今日没人送数。」

「那跟空着是一回事。」削木的说。

「是一回事。可我得写。写了，字上头有我。」

雪地上有半双鞋印，进院，到柴垛那头，没出去。

「今早柴场院来过一个人。」守门口的接着说，「他没进院。他站在门外头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们院里谁在数柴。」

门边没人接话。

「问完就走了。走的方向是柴场院。」削木的把账页推回原处。

「他不用问。」白山说，「院里报的是柴。报柴的也是人。他站在门外头问一句，问的是人。」

「那院里往后不报数了。」

「报。」白山说，「报柴。不报谁。」

---

关内院·柴房院·柴堆·日。

绳头搁在垛顶上，压着两捆。

「我守这个垛。」削木的说。

「守垛。」

「谁解开柴捆，我盯着。」

白山没立刻答。

「守垛的人，这一冬的活少一半。」削木的接着说，「院里一冬的柴要自己捆、自己抬、自己出。少一个人手，这些活落在别人头上。」

「不守呢。」后生问。

「不守，外头解开柴捆，看见腰上那两道口子，照着墙根找下一道，当天就能找到。」

雪从垛顶上滑下来一块。

「外头不 解捆了。」白山说。

「什么。」

「昨日送进来四捆柴。外头不解捆，外头送捆。」白山说，「他解开的是他自个儿捆好的东西。他不碰院里捆的。」

绳头在垛顶上滚了半圈。

「那他解谁的。」

「他不解。他拓。」

后生的手停在半空。

「拓什么。」

「拓柴腰。」白山说。

---

关内院·柴房院·屋门口·日。

门帘掀开一道缝，人出来，怀里抱着一卷纸。

「数完了。」老头说，「三十七捆。院里自己的柴，加上送进来的四捆，一共三十七捆里的三十三捆是院里的。」

「四捆不是院里的。」守门口的抬头。

「四捆是老柴。」老头说，「腰上朝里那道宽口，跟院里三十年前的老柴一个捆法。」

守门口的把纸接过去，纸角在他手里抖。

「柴场院那一栏空着。」他说，「柴场院今早出柴，没人领秤。秤房那边已经问我第三回了。我该不该告诉老爷子——」

「不告诉。」白山说。

「可是秤房问的是柴场院。柴场院那栏空着，柴房院填了，就成了柴房院替柴场院数。」

「那也不告诉。」白山说，「告诉他，他心里就有数了。有数，他就往柴场院那头去。」

「我去柴场院。」老头说，「我去问一句——」

「你不去柴场院。」白山说。

「为什么。」

「你去了，柴场院就知道柴房院在等谁。」

帘子边的人站住了。

「我不去柴场院。」老头说，「柴场院三十年没给我一句话。我也不给他。」

「那你去哪儿。」

「我去秤房。」老头说，「我数的是柴房院的柴。柴房院的数，送到秤房。柴场院那一栏，秤房自己问柴场院要。」

守门口的把纸卷好。

「老爷子，秤房那边要问是谁数的。」

「就说我数的。」

「他们记上，就都知道了。」

「让他们记。」老头说，「我数柴房院的柴，我报给院里。这三样我认。他们往后要说柴房院的数不对，让他们拿院里三十年的柴账来对。」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送数去。」老头说，「守门口的跟我走一趟。」

「院里没人看门。」

「院里没人看门，有人接柴。」

---

关内院·柴房院·柴堆·日。

日头偏西，垛顶的雪化了一层。

按定下的规矩，柴一捆一捆翻腰。

翻到第七捆，有人在柴捆前蹲下去，手停住。

「这儿。」

「什么。」

「这道口的边上。」后生用指头抹了一下，「一层黑。」

火把凑过来照。

「是土。」

「土是黄的。」后生把指头搓开，「这是炭。蹭上去的，蹭了这么一小片，擦不掉。」

「他摸柴摸出炭来了。」

「他摸柴摸不出炭。」后生说，「他拓。」

没人接这句。

柴堆最里头那捆的腰上，那块木片被抽出来，举到日头底下。

「这儿。」

「又是炭。」

「不是炭。」后生把木片翻过来，指甲顺着木面刮，「是压出来的。木片上那两道是描的，线细，边齐。这一道是印的。边上有一圈毛，跟柴腰上那道口子的毛一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是柴腰上那道。」

木片被按回柴腰上，比了比。

「一样宽。也一样歪。」他说，「柴腰上那道口子上头偏左三分的地方有个豁。他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道豁也在木片上。」

一只手伸过来要拿木片。

「别碰。」白山说。

「烧了。」削木的说。

「烧了是告诉他，我们知道他拓了。」

「那这东西留着做什么。」

「留着。」白山说，「他拓的是院里的柴腰。他拓走了一份，院里这份就还在。他手里有了样，院里这份就只是份柴。」

「那往后怎么办。」

「往后院里不记柴腰。」白山说。

「昨日说的不记了。」后生说。

「昨日说院里不记柴腰，是不往上头添新记号。」白山说，「今日看明白了。他要抄的不是院里添的记号。他要抄的是柴腰本来的口子。」

没人接话。

木片压回腰上，压在原来那个位置。

「他昨天挪过位置。」后生说，「挪到腰中间，就是要拓。柴腰上那道口在腰这头，他要拓得平，得挪到中间。」

---

关内院·柴房院·墙根往西·日。

有人爬上垛顶，扶着垛沿往外看。

「外头那一排垛脚。」他喊，「数了。」

「几个。」

「十二个。」

「昨日是十一个。」削木的说，「中间空三步的那个地方，还是空着。可东头又添了一个。」

人从垛上下来，往东头走。

新垛脚压出的坑边上一小堆黑土。

一把土被捻起来，摊在掌心上。

「黑。」他说，「掺着没烧透的柴灰渣。」

「外头在墙根烧东西。」

「外头在墙根往西这一段烧东西。烧完堆土，堆在垛脚边上。」后生把掌心里的土在雪上搓掉，「他昨天在这儿烧的。烧完了往这头一摆。摆完了，堆在柴房院墙根上。」

「他摆到柴房院墙根上做什么。」削木的说。

「压着。」后生说，「柴场院的老柴，压在柴房院墙根底下。压一层是一层。压一冬，墙根底下就是柴场院的柴。」

一个人往前走了半步，停在垛脚边上。

「那这垛拆不拆。」

「拆了是承认院里数过外头的垛脚。」白山说。

「不拆，往后每年摆垛的人都知道底下压的是什么。」

「知道就知道了。」白山说，「他压他的。院里记院里墙根往东那七步。」

人站在垛脚边上没动。

「我今天没去墙根往西走那一趟。」他说。

「你数了垛脚。」

「我数了垛脚。」后生说，「我要是走过去蹲下，柴场院看得见。看得见就知道院里在数自己动没动过土。」

---

关内院·柴房院·柴堆·日。

天色暗下来一点。

守垛的人换了个位置，手里还捏着那段绳头。

「最里头那捆。」他说。

一捆柴从垛上被搬下来，横在雪上。

绳头压在外头。

两道朝外的口子在腰上并排，第三道紧挨着它们。

新的一道。

朝外。

宽窄跟院里那道一样。

「宽窄一样。」后生蹲下去，掰开绳头，把两道口对着比，「一样。边上毛的豁也在同一个地方。」

「描的边不毛。」削木的说。

「这是他量着削的。」后生说，「他手里有样。」

「样在哪儿。」

「样在他手里。」后生抬头，「拓的那一份，昨夜就带出去了。木片上留下的是印子，不是样。」

一根指头碰了碰那道新口的边，缩回来。

「他拿院里的柴腰，量院里的柴腰。」他说，「往后院里再记一道，他照着削一道。削完了，柴还是柴。院里白记。」

「那削掉。」后生伸手去掰柴头，「把这道削平，跟院里那两道一样。削完了，看不出来。」

「削不出来。」削木的挡开他的手，「砍柴的刀口有斜纹，横纹两道，底下削平。这道是直的。削平了，斜纹横纹就没了。院里这两道还在，它就不一样了。」

「那就多削一道。」

「多削一道，就是院里跟它照着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雪落在柴捆上，落在那道新口上。

「不削。」白山说。

「不削？」

「不削，也不描。」白山说，「描一遍，他多一份样。削一遍，他多一份对。」

「那这道口怎么办。」

「留着。」白山说，「它就在院里这些柴里。他明日来看，看见它在哪儿，就知道院里动没动它。他看见了，就知道院里没动。」

「院里就这么受着这一道。」

「院里受的不是这一道。」白山说，「他手里现在有院里柴腰的样。往后院里再记什么，他都能照着来一回。」

守垛的人把绳头又捏紧了些。

「那往后院里还记不记了。」

「记。」白山说，「记在柴账上。柴账不出院门。」

「他要是把柴账也拓走呢。」

「拓不走。」白山说，「账上的字是他不认得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