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添上的一笔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雪停了半日，门槛上的雪化到只剩一层壳。

守门口的蹲在门槛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秤房今早又问了一回。」

「问什么。」白山问。

「还是那一栏。柴场院那一栏空着，秤房跟柴场院要，柴场院说没人送数。秤房就回头问我们。」

「你怎么答的。」

「我说柴房院今日三十七捆。」

这个数已经往秤房送过一回，是老头送的。三十七捆里三十三捆是院里的，四捆是外头送进来的老柴。

「柴场院来问的那句话，」守门口的把声音压低，「报不报上去。」

「哪句。」

「『你们院里谁在数柴』。」

雪从屋檐上化下来一滴，落在石头上。

「报什么。」白山说，「报柴场院来问柴房院的数。」

「就报这么一句。」

「就报这么一句。」白山说，「问人那句，谁都不许写。」

「他要是问第二回呢。」

「他问第二回，院里还报柴。」白山说，「院里答的每一句里头，都得是柴。人一报出去，人就在纸上了。」

「那他永远问不出人。」

「他永远问不出人。」白山说，「他问的是人。他问到的是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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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屋门口·日。

「账搁哪儿。」削木的问。

「搁屋里了。」守门口的从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柜上，压着两块柴。」

「屋里没人。」

「门口石头上你看着。」

「门口摆着，外头抬手就翻。」削木的说，「昨天那半双鞋印就是从门口进来的。」

白山走到门帘跟前。

「三个。」他说，「不锁、不搁明处、搁屋里。」

「不锁，屋里守不住。」

「锁了，这一冬就得有一把钥匙在谁手里。」白山说，「那把钥匙往后就是外头要问的另一件事。」

「外头问钥匙？」

「他昨天问的是院里谁在数柴。」白山说，「下回他问柴房院的钥匙在谁手里。问出来了，院里答不答。」

守门口的想了一会儿：「那就不锁。」

「不锁。搁屋里。门帘压着。」削木的说。

「门帘压不住人。」

「要挡的不是人。」白山说，「是让外头站在院门口就知道院里把数搁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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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柴堆·日。

削木的要守那道朝外的新口。

「最里头那捆。」他捏着绳头，「搬到垛顶上去。」

「搬上去做什么。」后生问。

「放最里头，谁也翻不着它的腰。」削木的说，「搬到垛顶，谁去翻，院里看得见。」

「搬到垛顶，外头一眼就知道院里认得这道口。」

「看不见才叫认不得。」

白山从旁边过来。

「不单挑。」

「不单挑怎么守。」

「垛顶摆三捆。」白山说，「那一捆夹在中间。三捆绳头都朝外。谁来翻，他分不出他要找的是哪一捆。」

「他会看腰。」后生说。

「所以另外两捆是他自己捆的。」削木的说，「他的手认得自己的捆法。」

守垛的人上垛摆柴。三捆并排，最里头那捆夹在正中。

日头偏西，院门外有脚步声进来。

送捆的是柴场院的人，脸冻得发红，肩上扛着一捆柴，绳头朝外。

「柴场院的。」他把柴卸下来，「四捆里最后一捆。」

守门口的接了。

那人没有走。他站在院当中，眼睛往垛上扫。

「我看看绳松没松。」他说，「前天那捆松了，我给你们重捆过一回。」

削木的挡在垛前头：「垛顶那几捆今早才捆上。」

那人伸手，从垛顶最外头那一捆的腰上捏了一下绳。捏完，手指顺着腰往里滑了一寸。

削木的没有拦。

那人换了捆，捏第二捆的腰。

「绳子不松。」他说。

「不松你就不必动。」削木的说。

那人抬头往垛顶最里头那捆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们院里柴捆得比柴场院紧。」

「柴场院的柴，柴场院自己捆。」守门口的接了一句。

那人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秤房今早问了我三回。」他说，「柴场院这一栏空着。空着就空着，别替我们填。」

他出去了。

院里几个人站着没动。

「他说别替他们填。」削木的说。

「他说的是别替他们填。」白山说，「他没说柴场院自己填不填。」

「那填不填。」后生问。

「填。秤房问的时候，院里报柴场院的数。」

「我们报柴场院的数？」

「院里报柴场院的数，跟柴场院自己报，是两回事。」白山说，「院里报的是院里账上写着的。」

守门口的愣了一下：「秤房拿院里报的这个数，跟柴场院自己报的比呢。」

「那就比。」白山说，「他添他的，院里念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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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墙内侧·日。

风从西边过来。

后生蹲在柴堆脚下扫雪，扫出一层黑灰。

「这灰是新的。」

一把黑灰摊在掌心上，里头有几块没烧透的柴渣。

「后生。」白山说。

「不用去墙根外头看。」后生说，「风把细的那一层吹进院里来了。外头垛脚边堆的土，细的都在风里。」

一块柴渣被捏起来，断口朝着光。

「斜纹。」后生说，「横纹两道，底下削平。」

削木的凑过来：「院里砍柴的刀口。」

「外头烧的柴，是院里削过的。」

「还有绳。」后生从灰里捻出一小段麻，「三道。老麻。中段有一道割口。」

「几道。」白山问。

「三道。」

「院里捆两道。」削木的说。

屋门口有人说话。

「三十年前是三道。」

老头站在门帘外头，手上还绕着秤房那根绳。

「三十年前院里往上交过一批柴。」老头说，「三道绳。那批柴交上去，院里再没捆过三道。」

后生抬起头。

「交到哪儿去了。」白山问。

「秤房那头没见过数。」老头说，「那时候不兴秤房，是院里自己点数，点完往上送。」

「往上送到哪儿。」

老头没有答。

「那批柴呢。」后生问。

「交出去了。」老头说，「柴场院从我们这儿接的柴。」

「柴场院从我们这儿接柴，秤房却没见过数。」削木的说。

「这一栏空了三十年。」守门口的说，「今天不过是又问了一回。」

后生把那堆黑灰往雪上一摊。

「他烧这批柴做什么。」

「烧了就没柴了。」削木的说。

「不。」后生用指头点了点那堆灰，「他烧完，把灰堆在垛脚边上。堆一层压一层。压一冬，墙根底下就是柴场院的柴。」

「他要那墙根。」白山说。

「他要那墙根底下堆的是柴场院的柴。柴房院的不许搁在那儿。」

老头往前挪了半步。

「我送数去的时候，」他说，「跟秤房说了这一句。」

几个人都看过来。

「三十年前院里交过一批柴，三道绳。」老头说，「说了这一句，就说了这一句。」

「你为什么说。」白山问。

「我报柴房院的数，报了三日了。」老头说，「我数的是柴房院的柴。我总得说柴房院的柴是从哪儿来的。」

老头把手上的绳绕在指头上，绕了三圈。

守门口的开口：「这一句报上去，往后年年都得报。」

「报。」老头说，「我数柴房院的柴，我报给院里，这三样我认。这一句也算。」

白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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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屋里·日。

天暗下来，屋里点了灯。

守门口的从柜上把柴账拿下来，翻到今天那一行。

「三十七。」他念，「柴房院这一栏，三十七。」

他把账往灯下推了推。

「柴场院那一栏……」

他停住。

「怎么了。」削木的问。

「柴场院那一栏有个数。」

那一格里，添了一笔。

极轻的一笔，落在格子的右下角，不压痕。灯下才看得见。

「一个三。」后生说。

「一个三。」守门口的把账又往灯下推了半寸，「他添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添的。」

「柴场院报数用大写，末位那一横往上一挑。」守门口的用指头在纸上比了一下，「我替他递过两回数。这个挑法是他的。」

「他前脚还说别替柴场院填。」削木的说。

「他说的是别替柴场院填。」守门口的低头看那一笔，「他填的就是柴场院那一栏。」

屋里静了。

「擦了。」削木的说，「擦了重来。」

「擦了就是院里知道自己账上被人添过字。」白山说。

「不擦，往后他来了就翻，翻一遍就知道院里记了什么。」

「他不翻。」白山说，「他添得上来，就说明他看过了。」

守门口的抬起头：「那这一笔怎么办。」

「留着。」白山说。

「留着，往后秤房再问——」

「秤房再问，院里报这个三。」

「我们替柴场院报三捆？」

「院里报的是账上写着的。」白山说，「院里只念柴房院这一头看见的。他添他的，院里念自己的。」

守门口的还想说，白山抬手拦了。

「秤房要是认这三，柴场院往后就有三捆柴了。」

「秤房要是不认呢。」

「秤房要是不认，就是秤房跟柴场院两本账对不上。」白山说，「往后这一栏，就是院里一本、柴场院一本。到那时候，外头往里添的每一笔，都得柴场院自己去说。」

后生看着那一笔：「他每一回都添呢。」

「那就每一回都是柴场院的数。」白山说，「院里念的每一个数，都是柴场院自己写的数。」

灯芯爆了一下。

守门口的把柴账合上，两只手按在账面上，按了很久。

「他替柴场院记上了。」白山说，「往后柴场院那一栏，不用柴场院自己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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