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摇晃车厢，莫名困意

下班后，林野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那张公交卡装进贴身口袋里，骑着那辆二手的电动车，顶着困意去了城南旧货市场。

老陈的铺子夹在两家卖二手家电的门脸中间，门头旧得连招牌都褪了色，只依稀能辨认出“陈记杂货”四个字。

他进去的时候，老陈正蹲在柜台后面，拿鸡毛掸子掸一只青花瓷瓶上的灰，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林野把那公交卡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柜台上。老陈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掸子，弯腰凑近，却没急着伸手去碰，只是隔着两三寸的距离，眯着眼，上上下下看了好半晌。

“……哪翻出来的？”

“仓库C区，滞留件最里面那排货架的夹缝里。”林野说，“当时我拿手电一照，就看到它在那反光。”

老陈没接话，转身钻进柜台后面那扇挂着一块蓝布帘的小门里，折腾了一阵，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放大镜、一把镊子，还有一盏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堆里淘出来的台灯。

他把台灯往柜台上一搁，拧亮，光柱压得很低，照在公交卡上。

“你看这卡。”老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漆磨成这样子，得有十几年了。

卡面这公交车的轮廓，是八十年代那批老车型。发票抬头还印着'公共交通集团'，那是改制前的叫法。”

“所以呢？”

“所以这卡，至少是二十年前的物件。”老陈用镊子轻轻挑起卡里那张发票，对着光看了看，“二十年前的卡，还被人贴身带过，磨得都包浆了，最后却落在一家仓库的滞留件里，跟一堆早该报废的东西扔在一起——你不觉得奇怪？”

林野没说话，只觉得后背又冒出一层薄汗。他想起昨晚那股把他整个人压垮的疲惫，想起脑海里那句发不出去的“平安”，喉咙有点发紧。

“陈叔，你直说吧。这卡，是不是有问题？”

老陈没回答，只是把那盏台灯关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一枚巴掌大的、磨得发亮的铜镜。他把铜镜竖在公交卡旁边，也不解释，就那么看着。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铜镜镜面映着公交卡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他眨了眨眼——就在那一瞬间，他总觉得铜镜里的那张卡，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陈叔？”

“没事。”老陈把铜镜重新包好，塞回柜台下面，动作快得像怕什么追上来，“这卡你收好，贴身带着。别弄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东西，说多了你不信，得你自己碰见才知道。”老陈抬眼看他，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里，头一回让林野看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小林，我就问你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老做梦？做完梦，人跟没睡过一样累？”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是。差不多半年多了。”

老陈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贴在林野耳朵边上：

“你要是今晚又梦到什么，别慌，顺着它走。你手里那张卡，不是废纸。它是钥匙。”

他说完这句，就再也不肯多讲了，摆摆手让他走，末了又追了一句：“明晚开始，夜班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打我电话。”

林野稀里糊涂地出了旧货市场，日头晒在脑门上，他却觉得凉丝丝的。那张公交卡揣在贴身口袋里，硬硬的，硌着心口，像揣着一块烧过了头、又凉下来的铁。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过得很恍惚。白天的觉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陈那句“它是钥匙”。他不信神，也不信鬼，可昨晚那股真实到吓人的疲惫感，还有铜镜里那张卡“动了一下”的错觉，都让他没法把这当成一句玩笑。

傍晚六点半，林野照常去上夜班。

仓库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日光灯还是一如既往地闪。他机械地收货、入库、盘库，把一箱箱货物码得整整齐齐，脑子里却始终分出一缕，惦记着口袋里那张卡。

奇怪的是，整整一晚，它都没再有什么异样。没有那股疲惫，没有那些画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旧卡。

他甚至一度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凌晨四点五十，林野交完班，拖着步子走出仓库大门。

城南仓储物流中心建在城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公交线路，末班车五点整发车，正好卡在他下班的点上。

林野每天就是靠这趟车回城里的，风雨无阻，坐了七个月。

他走到站牌底下，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衣领里。路灯把站牌旁边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马路上空旷得连一只野猫都看不见。他抬手看了看表，四点五十三分，车还有七分钟到。

七分钟，够他发一会儿呆了。

林野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工装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公交卡。硬硬的，凉的，像一枚搁了太久的旧硬币。

就在指尖触到卡面的那一瞬——

困意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像一扇闸门被猛地拉开，铺天盖地的困倦轰然砸下来。林野眼前一花，路灯、站牌、梧桐树影，全都糊成了一片。

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膝盖发软，差点当街跪下去。他赶紧扶住站牌的立柱，喘了两口气，想骂一句脏话稳住神，可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远处传来一点声响。是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

林野模糊地抬起头，看见一盏车灯从夜色里破开一道口子，一辆老旧的公交车，正沿着空旷的马路，朝他这个站台缓缓驶来。

车身的漆色锈迹斑斑，车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车顶的线路牌亮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映出来——可林野怎么也没认出来，那到底是不是他每天坐的那一路。

车轮“吱呀”一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潮气和灰尘的味道。

林野站在原地，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不对，这车不对。这辆车他坐了七个月，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车。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鬼使神差的，抬脚迈上了车门踏板，走了进去。

踏进车厢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

站牌还在路灯底下立着，梧桐叶还在风里晃。可他身后那片夜色，忽然变得格外浓、格外长，像一堵正在缓缓合拢的墙。

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嘀——”

一声轻响，像是闸刀合拢。

林野的意识，在那一刻，猛地坠入一片摇晃的、灰蒙蒙的深处。

他好像听见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节律。

他好像还听见了什么人说话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清醒过来。

入目的，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车窗上蒙着雾气，窗外是倒退的、一模一样的路灯，一排，又一排，没完没了。

车厢在摇晃。

而他，正坐在一辆不知开往何处的公交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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