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车门未达，循环长街

车厢里的灯昏黄发暗，像隔着一层陈年的雾。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还在，裤兜里的公交卡还在，硬硬的，硌着大腿。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可眼前的这一切，又实实在在透着不对劲。

他转过头，隔着蒙雾的车窗往外看。

窗外是一排一排的路灯，光色发黄，在夜色里一字排开，退潮一样向后掠去。路灯后面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黑压压的、看不清轮廓的树影。

再远处，本该是城市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

林野眯起眼，想看清路灯上挂的什么，可他好像发现，那些路灯，长得一模一样。

不只是路灯。那根站牌、那块铁栅栏、那几棵树影，甚至栅栏边上一根半埋在土里的水泥墩子——他刚刚在窗外掠过的所有东西，全都一模一样，一轮又一轮，没完没了地往后倒。

就像这条街，永远也走不到头。

林野心里一沉，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到车头去拍司机旁边的隔板问一下。

可他一抬头，才发现驾驶座的情形比他想的还要古怪——隔着那道半透明的隔板，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微驼，戴着帽子，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稳得很。

可那个人从头到尾，一次头都没回，像是根本不知道车上有他这么个人。

“司机师傅！”林野抬手，在那道隔板上敲了两下，“师傅，这是哪一路？到哪站？”

没有回应。

隔板纹丝不动，驾驶座那个轮廓连晃都没晃一下，依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林野清晰的看见，他敲隔板的那只手，手背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因为他敲下去的地方，触感不对。

那道隔板，冰冷，光滑，敲上去没有一丝震动，也没有一点声音，像敲在一面凝固了很久的冰上。

林野心里发毛，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退回座位上，重新打量起这辆公交车。

车厢不算大，座位排得整整齐齐，靠窗两排，中间过道。车顶的扶手杆上挂着几张半褪色的广告牌，字体模糊，看不清内容。车窗上的雾气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重，把他能看到的窗外景象，一层一层地糊掉了。

他忽然觉得，整辆车里，好像只有他一个活人。

正这么想着，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车厢最后一排——那里，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林野猛地转头。

最后一排座位，靠窗的角落，确实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佝偻的轮廓，缩在座椅和车窗的夹角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灰的塑像。车窗上结着雾，把那个轮廓也罩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嘴，想喊一声“你好”，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什么，你也是刚才上车的？”

没有人回答。最后一排那个黑影，连动都没动一下。

可就在林野收回视线、想要再确认一遍的那一瞬，他好像看见那个黑影手里的东西，反了一下光——像是攥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上，亮着，却一直没有暗下去。

林野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就慢了下来。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吱呀”声，车身轻轻一顿，停了。林野以为是到站了，赶紧抬眼往窗外看，想借着站台的灯光看清地名。可他看着看着，背上的汗就下来了——

窗外的景象，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同一根站牌，同一道铁栅栏，同一棵树的影子，同一只半埋在土里的水泥墩子。甚至连路灯下那一片被光晕晕开的地面积水，形状都分毫不差。

“……到了？”林野问，声音发干哑。

车门没有开。

驾驶座那个轮廓依然一动不动。过了几秒，车身又轻轻一顿，缓缓启动，继续向前驶去。又是那些一模一样的路灯，一模一样向后掠去的铁栅栏和树影。

林野明白了。

这辆车，好像永远到不了终点。它只是一直在同一条长街上，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地开。

他重新坐回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是梦，是那个困意带来的梦。可这个梦也太“真实”了——车厢的颠簸，扶手的冰凉，空气里那股混着潮气和灰尘的味道，都真得不像话。

而且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站牌底下，下一秒就莫名其妙的被那辆车牵引着上了车。

“它不是废纸，它是钥匙。“老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

林野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张公交卡。卡面上那个斑驳的公交轮廓，此刻在昏黄的车灯下，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像是要把他的意识，往车厢更深处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从车厢里某个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人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又像是在低声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林野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个声音，是从最后一排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吱呀”声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平安……平安……我挺好的……”

林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昨晚那些画面里，那个在手机上打了删、删了打的人，正在编辑的那句话。

他猛地转头，望向最后一排。

那个佝偻的黑影，依然缩在座椅和车窗的夹角里，一动不动。可他手里那部亮着、却迟迟没有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正映着一张模糊的、低垂的脸。

车，又开始缓慢地绕圈了。

又是一排一模一样的路灯，从窗外掠过。

林野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一个被困住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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