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窑中邪香

殿内的雨势渐渐收了，连绵的滴答声变成零星水珠，顺着朽木屋檐，隔许久才砸落青石上一声。

苏珩一行人离去之后，庙里重新归于安静。

其余亡魂远远缩在大殿阴影里，不敢随意靠近，只时不时抬眼，看向沈砚和抱着布偶的阿禾。

阿禾依旧悬在柱子旁，小手紧紧搂着布偶，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她魂体上那一缕浅灰怨丝淡了不少，却没有彻底消散，如同细细的蛛丝，依旧牵系着阳间的王二牛。

沈砚低头盯着册子，目光停留在【业力】那一行法度上。

刚刚落下那一道业力，只是记录恶行，牵住因果，不能直接夺人性命，也无法强行逼王二牛行善。

选择权始终握在阳间那人手里。行善消业，恶业自散；一意孤行，便待到寿终之日，一并清算。

他指尖轻轻摩挲册页边缘，心里反复掂量苏珩留下的话。

城东三里，废窑，野神庙的据点。

他们不再抓捕完整亡魂，转而抽取魂魄身上的执念。

执念看不见摸不着，藏在魂灵心底，是亡魂放不下的牵挂、不甘、愤恨。

野神庙耗费这么大功夫，一根根抽走执念，到底图谋什么？

沈砚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阿禾。

“你先在这里安心等候，不要随意靠近庙门。”

阿禾轻轻点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先生，你要出去吗？外面很危险。”

“我去看一看那处废窑。” 沈砚轻声道。

“弄清楚他们抽执念的用处，才能护住这里所有亡魂。”

他现在功德五点，足够短暂撑起幽冥节点的屏障，就算他短暂离开，只要不遇上强力冲击，屏障短时间内不会破碎。

只是风险不小，废窑底下藏着旧阴司残道，阴气翻涌，正是野神庙修士的主场。

殿内其他亡魂听见这话，纷纷骚动起来。

一个白发老妇的虚影飘出来，声音发颤：“先生，万万不可！野神庙的人心狠手辣，之前有不少在外游荡的孤魂，就是靠近那片废窑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风险。” 沈砚看向一众亡魂。

“我不会贸然硬闯，只是在外探查。若是长时间没有回来，你们便躲进大殿深处，不要回应门外任何声音。”

他把册子揣入怀中，薄薄一册，贴在胸口，淡淡的白光隔着衣料隐隐透出，护住他自身。

这册子是幽冥节点的权柄根本，只要册子不离身，他便能够调动功德，辨阴气、察邪祟。

推开庙门，外面的空气潮湿阴冷，雨后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天色已经沉下来，暮色铺满天际，远处村落里零星亮起灯火。

沈砚认准城东方向，脚步放轻，沿着荒僻的野路前行。

大路行人多，容易被野神庙的人察觉，他专挑田埂、杂树丛生的小路走。

越往城东走，周遭的气息越发不对劲。

空气里慢慢掺进一股怪异的香火味，不是寻常庙宇清净香，混杂着一股沉闷、压抑的腥甜，闻久了，人心头发闷，下意识生出烦躁。

是野神庙的邪香火。

沈砚停下脚步，抬手按住怀中册子。册页微微发烫，像是在警示前方的危险。

他放慢脚步，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前方视野开阔起来。

一座废弃的土窑静静卧在旷野之中，窑体残破，窑口漆黑，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

窑身四周，零零散散插着十几根黑色香烛，烛火是暗红的，无风自动，静静燃烧。

窑外守着两个黑衣汉子，面上没有表情，目光呆滞，像是被香火迷了心智，只是机械地来回踱步巡逻。

沈砚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打量。

窑口之内，隐约能看见一道道淡淡的虚影，都是亡魂。

这些亡魂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就呆呆立在窑中，一动不动。

一道暗红的香火气流缠绕在每一只亡魂身上，细细的丝线探入魂体深处，一点点往外拉扯。

沈砚目光一凝。

那就是在抽取执念。

每抽出一缕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虚影执念，就被暗红色香火裹住，飘向窑底深处，消失不见。

被抽走执念的亡魂，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原本属于亡魂的情绪、牵挂尽数剥离，只剩下一片空白，如同苏珩所说，魂还在，里面的 “人” 已经空了。

抽完执念，黑衣人便会抬手一挥，将空洞的亡魂驱赶出去，任由它们漫无目的地在野外游荡，再也不会产生怨念，也不会生出功德，只是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魂。

沈砚攥紧拳头，心底寒意翻涌。

若是任由他们这么做下去，方圆百里的亡魂迟早都会被掏空。

没有执念，没有牵挂，阴阳之间的因果流转便会断裂，轮回秩序会越来越残缺。

就在这时，窑内传来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

“今日收成如何？”

一个黑衣看守躬身回话：“主上，一共抽了二十七缕执念，全部送入窑底法阵。只是执念纯度参差不齐，孩童亡魂的执念最纯粹，效果最好。”

“孩童？” 那道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阴冷笑意。

“很好，继续搜寻。若是能抓到那破庙里的稚魂阿禾，她的执念，价值远超寻常亡魂。还有那个新承接册籍的人，抓到他，夺取册籍，这一处幽冥节点就归我们了。”

躲在草丛后的沈砚心头一凛。

他们不仅早就盯上了这座庙，还知道阿禾的存在。

他不敢久留，打算悄悄后撤，先赶回破庙，提前做好防备。

可他挪动脚步，脚下枯枝 “咔嚓” 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在这片死寂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谁在外面？”

窑内那道阴冷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两名在外巡逻的黑衣看守猛地转头，浑浊的目光直直锁定沈砚藏身的灌木丛，抬手一挥，两道暗红香火鞭破空抽来，气流呼啸，带着灼烧魂体的邪力！

沈砚来不及多想，立刻将怀中册子取出，心念一动，调动功德。

功德：5 → 3

淡白光幕瞬间铺开，挡在身前。

啪！

两道香火鞭狠狠砸在光幕上，暗红邪火飞溅，白光剧烈震颤，沈砚被震得后退两步，肩头发麻。

“是他！那个持有册籍的承接者！”

窑里的人快步走出，一身黑袍，面容藏在阴影之下，双眼泛着暗红微光。

“踏破铁鞋无觅处，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砚握紧册子，神色冷肃，没有半分退缩。

“你们抽取亡魂执念，破坏阴阳秩序，到底想拿这些执念做什么？”

黑袍人低低笑起来，笑声刺耳：“做什么？等执念攒够，便可强行再造一处幽冥节点，不受旧阴司规矩束缚，香火业力，尽数归我等掌控！到时候，整个云衍州的阴阳，都由我们说了算。”

话音落下，黑袍人抬手，窑中所有暗红香烛同时暴涨，漫天邪香涌动，朝着沈砚合围而来。

沈砚看着扑面而来的邪香，飞快思索。

他只剩下三点功德，硬拼根本不是对手。

不能恋战。

他目光扫过四周，转身，借着草木掩护，朝着破庙方向飞速退去。

“想走？拦住他！”

黑袍人一声令下，两名黑衣看守立刻追了上来，暗红香火在身后紧追不舍。

暮色旷野之中，一逃一追，邪香的腥甜气息，紧紧跟在沈砚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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