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记业丝

邪香的腥甜气息一点点在晚风里散干净，旷野重归安静，只剩下虫鸣断断续续。

苏珩站在屏障外，没有急着要求开门。

他抬手托起罗盘，盘面星纹流转金光，缓缓扫过整层白光光幕。罗盘指针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屏障伤得不轻。” 苏珩眉头微蹙。

“方才黑袍那一下，震伤了幽冥节点的根基，短时间内，屏障的防御力会大打折扣。若是野神庙再来一次强攻，单凭节点本源，撑不了多久。”

沈砚站在殿内，低头看向怀里的册子。功德栏依旧停留在【1】，一动不动。

方才全程依托节点本源抵挡冲击，没有额外消耗功德，可节点本身的损耗，册子都默默记在了深处。

他抬手，撤去屏障的封锁，光幕如水一般消融，庙门内外重新连通。

苏珩带着两名钦天监差役迈步走入大殿，刚跨过门槛，腰间测阴玉牌便微微发凉。

他目光扫过殿内一众亡魂，神色温和，没有半分敌意，只是目光最后落在沈砚手中的册籍上。

“方才我远远看见，黑袍人说他们要积攒执念，另造不受法度约束的幽冥节点。” 苏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凶险。一旦让他们成了，方圆百里阴阳秩序彻底乱套，阳间会灾厄丛生，无数亡魂沦为他们的养料。”

沈砚轻轻颔首：“我亲眼看见了废窑里的法阵，他们把抽出来的执念，全部送入窑底。被抽走执念的亡魂，只剩空壳，没有自主意识，随风飘荡。”

一旁抱着布偶的阿禾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插话：“那些魂魄…… 好可怜。”

苏珩看向阿禾，目光柔和些许：“稚魂心性纯净，执念精纯，是野神庙最想要的猎物。方才黑袍人点名要抓你，往后你万万不能独自离开这座破庙。”

阿禾慌忙往沈砚身后缩了缩。

沈砚指尖摩挲册页，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方才激战、黑袍人出手轰击屏障的时候，册子底下，多出一行极淡的字迹，藏在功德栏的边角，不仔细翻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缓缓把册子摊开，凑近细看。

【暗记业丝：野神庙主事，以邪香炼魂，私抽执念，逆乱阴阳。业力已录，暂不落地清算。】

这一行字颜色是深灰，和阳间凡人王二牛那一条清晰的业力记录不一样。

沈砚心头一动，低声念了出来。

苏珩闻声凑过来，目光落在那行灰字上，眼中闪过讶异：“册籍居然自行记下了他的业力？”

“是方才交手的时候记下的。” 沈砚说道。

“我没有主动录名，是册子自发感应到他犯下的恶，留下了这条暗记。”

“这是阴司古册的权能。” 苏珩缓缓解释。

“对于阴邪修士、鬼修这类本就游走阴阳夹缝的存在，册籍会自动留存业丝记录。但和阳世凡人不同，他们本身依靠邪法香火维系，业力无法直接落去阳间警示，只能暂存册上。等到日后他魂体崩散、或是被擒伏之时，这条业丝才会一并清算。”

沈砚恍然。

王二牛是阳间活人，可以落一道业力，入梦警示，留给他改过的机会。

可野神庙的黑袍邪修，早已背弃常理，身上缠满邪香，普通的业力警示对他毫无作用，只能先记下这笔账，静待时机。

沈砚指尖点在那行灰字上：“这条业丝，能不能用来定位他？”

苏珩摇了摇头：“做不到。业丝只是善恶账本，不是追踪印记。不过有这笔记录在，日后若是我们抓到他，你便可凭册籍引动业力，加重他的果报，这是独属于你的权柄，钦天监做不到。”

殿内白发老妇飘上前，声音忐忑：“先生，那废窑…… 他们还会继续抽执念吗？”

“会。” 苏珩神色凝重。

“他们不会因为这一次退走就停下。今夜只是暂时收手，等他们消化掉今天到手的执念，法阵再强一分，下一次进攻会更加凶狠。”

沈砚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苏珩：“我们联手。我进废窑，探查窑底法阵的核心；钦天监在外围布防，拦截他们的人手。”

苏珩盯着他，思索许久，缓缓点头：“可以。但有两点约定。第一，入窑之后，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捏碎我给你的察阴符，我们第一时间驰援。第二，窑底阴气混杂旧阴司残道，我的罗盘、玉牌进去会失效，里面一切，只能依靠你的册籍分辨吉凶。”

“我明白。” 沈砚应下。

苏珩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画着星纹的黄符，递到沈砚手里：“这是清阴符，能短暂遮蔽你身上的册籍气息，避免你一靠近窑口就被对方察觉。时效只有半个时辰，时间很紧。”

沈砚接过黄符收好。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三更。” 苏珩沉声道，“那时候邪修大多沉浸在法阵运转之中，防备最弱。我们先在外围埋伏，等你探查清楚法阵根基，我们再一起动手。”

约定敲定。苏珩没有久留，此地目标太大，容易被野神庙暗中窥探。

他带着两名差役转身离开，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一句：“夜里看好庙门，不要单独外出。”

殿门重新合上，大殿之中，只剩下沈砚和一众亡魂。

夜色更深，月光透过屋顶破洞斜斜洒进来，落在册页上那一行深灰色的业丝记录上。

沈砚反复翻看那一行暗记，心中了然。

功德用来引渡亡魂、撑起屏障；业力用来记录善恶，标定因果。一善一恶，一册同载。

阿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先生，三更的时候，你又要去那个有坏东西的窑里吗？”

“嗯，我要去看看那个法阵。” 沈砚低头看向她。

“你和大家待在庙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阿禾抱紧布偶，用力点头：“我会乖乖等先生回来。”

其余亡魂也纷纷应下，主动往大殿深处守着，帮着留意四周动静。

沈砚合上册子，将它稳妥揣回怀中，掌心攥紧那一张清阴符。

功德仅剩一点，前路凶险。

但野神庙的法阵一日不除，这片地方的亡魂就永无宁日。

他抬眼望向城东方向，夜色沉沉，那座废窑就藏在黑暗里，持续不断地炼化一缕缕执念，喂养着那个妄图取代旧阴司秩序的邪阵。

沈砚深吸一口气，静静等候三更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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