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洞里萨湖边的柴房

大简朝6202年1月（第1月）·马德望·刘府柴房

赵大强死在一句“赵总再喝一杯”的尾音里。

那句话其实已经听不清了。音箱里放着十年前的老歌，低音炮震得沙发皮面发麻。左边穿红裙的姑娘把酒杯往他嘴边递，右边那个的手已经伸进他衬衫下摆，指甲刮过肚皮，凉丝丝的。

茅台洒了。酒液顺着鳄鱼皮带扣往下淌，黏，带着一股酱香混着廉价香水的甜腻。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皮带算是废了。

然后胸口紧了一下。不是很疼，更像有人从里面攥住心脏，死死捏了一把，没松。他想说“别闹”，嘴张开，气没进来。眼前商K包间那种金红交织的光开始发灰，发白，发黑。最后一个清楚的触觉是右边姑娘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但他抬不起手去拨。

四十二岁，建材生意，八百万的合同刚签完。这辈子的账，到这儿算平了。没老婆，没孩子，前妻离了三年，老娘在老家。

死了，大概得等房东催租才有人知道。

一股味道把他从黑暗里生硬地拽出来。潮气，烂木头，混着一种说不出是尿还是陈年汗水沤出来的酸，直挺挺地贴着鼻子、嘴、眼皮往里钻。他想翻身躲开，后背撞上一面粗粝的硬物，带着木刺，扎得他脊梁骨一缩。

耳朵里窸窸窣窣的，是老鼠在跑。爪子挠在干草上，很近，可能就在他腿边。

赵大强猛地睁开眼。没有灯。只有一道窄窄的灰白光线，从墙缝里挤进来。

他看见一只手。细的，黄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有一道结痂的口子。

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有茧，指节粗，签合同的时候能把钢笔攥出响声。

他把这只手翻过来看。手腕细得吓人，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像一条条小蛇。

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痛，是挤。画面一帧一帧生硬地往里塞，塞得太阳穴突突狂跳：一个跟他现在这只手一样细弱的少年跪在地上，一个中年男人的靴子踩在他后背上，靴底有泥；一个女人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出来，裙摆是青色的；然后是劈不完的柴火，鞭子抽在同一个地方，结痂，再抽开。

最后一帧，是一张络腮胡的脸。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嘴里骂着什么，鞭子高高地举起来——

“向天夺”。十五岁。青塘镇向家，独苗。爹原本替“上面的人”管着胡椒园和碾米厂，后来刘万山来了，上面的人换了，向家就没了。胡椒园归刘万山，碾米厂归刘万山，向天夺归刘万山。

十两银子，卖身契上按的是他的指印。刚才那个络腮胡，叫刘三，管家。嫌他偷吃了一个馊馒头。

赵大强靠在发黑的干草堆上，花了十几息的时间，把这些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咽下去。然后他做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件事：低下头，伸出那只细黄的手，隔着破旧的裤裆，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

他扯动嘴角，笑了一声。嗓子干得像漏风的风箱。四十二岁的心梗死在小姐怀里——赵大强做了二十年建材生意，账算得比谁都精，可这一笔，他算不清。也懒得算。

但他很快就不笑了。

这柴房不到两步宽，三步长。门是一块榆木板，从外面插着。墙根底下一颗一颗的老鼠屎，干硬发黑。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一道鞭痕结了薄痂，周围一圈皮肉红肿发亮。短褐的肘部磨穿了，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蚊虫叮咬的红点。

他靠在发黑的干草堆上，把这句“穿越”咽回去。这更像被人从悬崖上踹下来，刚好挂在了一棵长满倒刺的歪脖子树上。

脑子里那本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账本”还在翻。向家以前不算穷，三间铺面，他爹送他去私塾认了三年字，会算账。后来刘万山接手，一切成空。他现在的赎身价是买进价的五倍——五十两银子。他在刘府劈一年柴，月钱满打满算一两，还得扣除住宿和伙食，能剩下半两算刘万山发了善心。

五十两，劈到死也攒不够。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已经起茧的地方。十五岁的手，连刘三的鞭子都接不住。但赵大强活了四十二年，他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在别人的地盘上，既然不能还手，那就得先弄清楚为什么挨打，以及怎么让别人舍不得打你。

他在脑子里盘算着，忽然，视野的右下角闪了一下。

不是眼花了。是一行字。灰白色，很小，像用指甲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划出来的：

【多子多福系统（残缺版）】

【宿主：向天夺｜体质：凡人偏耐力｜内息：无】

【子嗣：0｜可抽取资质：0】

向天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他不觉得奇怪。上辈子为了拉单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真有个系统，总比一无所有强。

他等了一下，等那个声音或者面板继续弹点什么提示出来。

没有。面板就那么死板地停在那里。没有新手礼包，没有俏皮话，甚至没有告诉他该干什么。就像一台开机之后只显示桌面、不告诉你图标在哪儿的破电脑。

“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念叨，“你不说话，老子自己看。”

他又看了一遍“体质：凡人偏耐力”。偏耐力，说明这具身体没别的长处，就是抗揍。刘三抽他三十鞭子没打死，大概就是这五个字的功劳。

接着，他注意到了角落最下面的一行灰字。那字体比上面的还要小，还要淡，几乎隐没在视野边缘。

【备注：子嗣出生时可抽取资质；子嗣夭折时，剩余资质与所见所识将归入宿主。】

向天夺眯起眼睛，盯着那行字，整整看了三息。

“资质”是什么，“所见所识”又是什么？不知道。但他本能地嗅到了这行字里透出的那股子血腥味。夭折？他的子嗣？为什么夭折了，那些东西会归他？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困惑。他只是把这行字死死记在心里，然后把这个面板从眼前“关掉”。

现在想这些太远了。他现在连个女人都没有，连活过今天晚上都成问题。

他摸向身后柴垛的最底层。手指在粗糙的木头和干草之间探。原身的记忆说，他爹死前把一本册子塞给他，让他带着。他进刘府那天，趁人不注意，把册子塞进了最底下的砖缝里。

指尖碰到了一个发脆的油纸包。一碰，簌簌掉渣。

他抽出来，巴掌大，裹了三层。剥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行气篇·向家祖传》。

翻开扉页，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洇开了，但还能认得出：

“儿啊，刘万山右肋有旧伤，雨天咳。活着。苟。”

向天夺把那本册子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那行字。一个死在“上面的人洗牌”手里的父亲，临死前能给儿子留下的，只有一本缺页的功法，和一句没头没尾的情报。

他把册子塞进短褐内侧，贴着肚皮。油纸隔着皮肤，凉了一瞬，然后被体温捂热。

四十二岁的赵大强死在灯红酒绿里，十五岁的向天夺在老鼠和霉味中醒过来。外面是马德望的日头，是刘万山的胡椒园，是劈不完的柴和受不尽的鞭子。

但他脑子里，多了一个系统，多了一句“子嗣夭折”，多了一个“偏耐力”。

他捡起脚边一根劈了一半的柴，掂了掂。重量还行。手感有点生，但劈得动。

他转过身，把斧头抡了起来。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在空柴房里格外响。他劈完一根，弯腰去捡第二根的时候，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了停，像是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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