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鞭

大简朝6202年1月（第1月）·刘府柴房

斧头劈进木头的声音，在刘府最偏僻的角落里响了快一个时辰。

向天夺把这半面墙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对着棱角，连底下的碎木屑都扫到了墙角。他习惯性地把任何事做到无可挑剔。上辈子干建材，给甲方看的样板间，地砖缝都得拿牙刷刷干净。

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后背那三十道鞭伤结的痂被汗水一泡，又痒又疼，像有几十只蚂蚁在皮肉里钻。他拿袖子蹭了一把汗，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院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向天夺没有回头，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脚步声很沉，落地实，但步子发虚。左脚踩下去的时候，声音是“吧嗒”；右脚落地，是“砰”。一轻一重，一慢一快。夹杂在脚步声里的，还有一种细碎的、像是风箱破了洞漏风的“嘶嘶”声。

向天夺把斧头从木桩里拔出来，顺便把腰更弯下去了一点。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原身留下的记忆库：刘府有这体重、又喘成这样的，只有管家刘三。三年前刘三在胡椒园监工，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旱季连着晒了两个月。后来中暑倒了一次，人救回来了，落下了病根。只要天热干活，这喘病就要命。

“小杂种！柴劈了没有？老爷那边等着用！”

刘三的大嗓门在柴房外炸开。紧跟着“哐”的一脚，那扇本来就朽了半边的榆木门被踹得直晃，簌簌掉下一层木灰。

向天夺立刻转过头，脸上堆起一种既惶恐又讨好的笑，腰弯得恨不得把头磕在地上：“三爷，劈了半面墙了，您过目。”

刘三没理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但已经有点发松的肌肉。腰带里别着一根牛皮鞭子，鞭梢被盘得油光发亮。

向天夺低垂着眼，余光却像一把游标卡尺。

刘三的站姿不对。他整个身体的重心是向右边倾斜的，左手无意识地撑在门框上借力。他的右腿像一根坚实的柱子，左腿却在微微打颤。更要命的是他的呼吸，吸气短而急促，呼气长且带着滞涩的哨音。说话的时候，每顿一下，胸腔都要起伏得格外用力。

这人的肺和左腿，都是废的。向天夺在脑子里勾画出结论。看着像座黑铁塔，其实是个空心的。真要动手，只要溜着他转，别让他逮着，不出几十个回合，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喘趴下。

“半面墙？”刘三喘了口气，拿那只独眼扫了一眼墙根底下的柴垛，突然就火了，“老爷今晚要烧水泡药浴！你这点柴火够干什么？糊弄鬼呢！”

向天夺赶紧往前迈了一小步，肩膀往里缩，一副怕极了的样子：“三爷，我这就加快，马上——”

“马上个屁！你这贱骨头就是欠抽！”刘三暴喝一声，猛地解下腰间的牛皮鞭。

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啪”的一声脆响。

向天夺没有躲。

躲了，这一鞭子抽在门板上，刘三会抽出第二鞭、第三鞭，直到他解气。不躲，硬挨一下，让他把气撒出来。向天夺没动。他脑子里没来得及算清这笔账，身体先做了决定——肩头往下一沉，把左后背肉最厚的地方亮了过去。

皮鞭抽在旧伤上。那是一种毫无缓冲的炸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拍在了皮肤上。皮肉瞬间发麻，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顺着头皮窜上脑门。向天夺闷哼了一声，身体因为本能的痛觉往前踉跄了半步，但他马上又站直了，低着头，咬紧后槽牙，连一声痛呼都没漏出来。

刘三见他不躲也不叫，心里的邪火反而被堵了一下。他手腕一抖，鞭子再次扬起：“还敢硬挺？老子看你骨头有多硬！”

向天夺知道，不能再挨第二下了。这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他还得干活，还得劈柴，还得找机会脱籍。

“三爷！”向天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被打断的颤抖，但语速极快，“您这喘，是胡椒园那两年晒出来的吧？”

刘三高举着鞭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只独眼猛地眯起，死死盯着向天夺：“你说什么？”

“我爹，以前也这毛病。”向天夺把头埋得更低，看着刘三的鞋面，“他替上面的人管胡椒园，旱季连着晒。一开始只是胸口闷，后来走路也喘。热的时候咳得整晚睡不着，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跟您刚才那呼吸，一模一样。”

刘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没让鞭子落下来。他的喘病是个秘密。老爷只知道他身体虚，如果下人知道他咳血，这管家的位置立刻就会被别人顶替。这秘密，他一直捂得很紧。

“你爹？”刘三咬着牙，声音压低，“那个死了的向家老狗？”

“是。”向天夺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底层人为了活命特有的、毫无尊严的讨好笑容，“我爹以前被这喘病折磨得半死，后来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跑江湖的游方郎中手里求了个偏方。几味草药，不贵，镇上药铺就能抓。我爹死前把方子留在册子上，我记住了。”

向天夺在赌。

他赌的不是这偏方能不能治好刘三，他赌的是刘三根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这种慢性肺病在凡俗界就是绝症，稍微见点效的偏方，对这类人来说比十两金子都金贵。更何况，这偏方不花钱，只要几文钱去抓两副草药。

“你记着？”刘三的独眼盯着他，像在审视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臭虫。

“记着。一字不差地记着。”向天夺咽了口唾沫，“三爷，我爹以前也是底下管事的人，我知道规矩。三爷要是觉得这两鞭子能让您出气，您接着抽，我绝不躲。但三爷如果愿意听这偏方回去试试……您留着我的命，我明天把方子抄好，双手给您奉上。您喝两副，要是觉得胸口松快了，我是不是也算给您办了点事？”

这就是赵大强当年在酒桌上对付甲方的招数。你拍桌子骂我报价高，我不跟你争利润，我给你算一笔账：你换了我，工期赶不上，违约金能赔死你；你留着我，我今晚连夜给你把价格压出来。趋利避害，永远是让人停手的最快方法。

刘三死死地盯着向天夺看了足足五息。空气里只有他那沉重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啪。”

牛皮鞭被重新盘回了腰间。刘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向天夺的领口，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那张满脸横肉、左眉断裂的脸离向天夺不到半尺，嘴里的臭气喷在他脸上。

“你要是敢糊弄老子，”刘三的声音压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子明天就把你扔进碾米厂的石臼里，碾碎了喂湄公河的鱼。”

向天夺被迫踮着脚，但他脸上的谄媚丝毫没减：“三爷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您。这方子对您绝对是好事。您身子好了，老爷那边的事也顺。这叫双赢。”

刘三哼了一声，一把松开他，顺势推了他个趔趄：“明天早上，方子抄好放在柴房。”

“是，三爷。”向天夺立刻点头哈腰。

“还有，”刘三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这事要是传出去半句——”

“我瞎了、聋了、哑了。什么都不记得。”向天夺伸出巴掌，在自己嘴上假模假式地拍了一下。

刘三没再说话。他拖着那条沉重的左腿，伴随着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慢慢消失在院门口。

向天夺站在原地，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直起身子。

后背的鞭伤火烧火燎地疼，肯定肿起了一指高。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刚才虽然没呕血，但被刘三那一拽，牙磕到了舌头。现在满嘴都是铁锈味。

“第一鞭，算你老子欠你的。”向天夺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属于赵大强的那种阴狠，终于从十五岁少年的皮囊下透出一瞬，“明天给你抄偏方的时候，我改一味药。喝不死你，但能让你这喘病，离了我这方子就压不住。”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柴堆旁，捡起了地上的斧头。

挨一顿打，除了疼，什么都换不来。但他用一句话，换来了明天不用挨打，换来了刘三短期内不敢弄死他，甚至换来了一个接近管事层的由头。

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攥紧斧柄。后背那鞭伤被汗一蜇，疼得他嘶了一声，可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稳。木桩里的干柴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码好，又劈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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