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名册边上的黄纸符

大简朝6202年1月（第1月）·刘府后院·账房外回廊

午时的日头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发白，踩上去能烫出一层汗。

向天夺搬完灶房的柴，母婆子又塞给他两筐炭，让他送到账房去。刘万山屋里一年到头断不了炭火，冬天取暖，夏天熏艾草驱蚊，账房的炭筐比灶房的还大一圈。他挑着炭筐从灶房后门出去，穿过晾衣绳底下，绕开母婆子养的那两只老母鸡，往院子深处走。背上的鞭伤被汗浸透了，痒，但他没伸手挠，手上全是炭灰，挠破了容易烂。

账房在后院最里头，独一间砖房，瓦顶上竖着根细烟囱。门开着半扇，向天夺走到回廊底下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回廊不宽，一边是砖墙，一边是柱子，柱子之间挂着竹帘。他把炭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墙根底下歇肩，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账房里面，也能听见里头的声音。

刘万山坐在一张榆木桌子后头。桌面比他整个人还宽，堆着账本、算盘、砚台、茶壶，还有几摞没拆的来信。刘万山四十出头，不胖，肉却松，坐的时候脊背弯着，下巴快贴到胸口，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两下，停下来看一眼账本，再拨两下。绸衫领口松着，露出脖子上一道晒出来的黑印，脸上白，脖子上黑，一看就是常年坐屋里、出门有人撑伞的那种人。

向天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本泡水的账本翻过一页。上辈子建材市场里那些总包工头就是这副样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分包合同，电话响个不停，一会儿骂材料商“水泥标号不够”，一会儿骂包工头“进度糊弄鬼呢”。可真到了工地上，他们连钢筋怎么绑都不知道。刘万山比他们还差一层——总包工头好歹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刘万山替“上面的人”管了二十年劳工，连上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把炭筐往里挪了挪。账房墙根底下还堆着半筐碎炭，他把新炭倒进去码好，直起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账房墙上钉的那排木钉。

木钉上挂着几本册子。最左边那本最厚，封皮上写着“马德望劳工花名册”，墨色褪了大半，但字还认得出。花名册是翻开挂着的，左边一页胡椒园，右边一页碾米厂。向天夺看清楚了：胡椒园八十七人，碾米厂四十三人。再往右边翻了一页——渔场，一百二十人，标注“季节工”。砖瓦窑，三十一人。

这几个数他在脑子里码了一遍。胡椒园八十七，碾米厂四十三，渔场季节工一百二十，砖瓦窑三十一。加起来两百八十一人。但花名册旁边还有一张单子，夹在木钉上，纸色比花名册新，上面写着“向家分包旧档”几个字。向天夺眯着眼看了几行：胡椒园分包权，向家，三年前收回；碾米厂劳工调配权，向家，三年前收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分包价，胡椒园每年十五两，碾米厂每年十两。

三年前收回的。向天夺在心里把时间线对上了：向家三年前被刘万山吞了，胡椒园和碾米厂的分包权从向家手里收回到刘万山自己名下。他爹名义上是替“上面的人”管，可上面的人从不直接照面，活是刘万山派的，账是刘万山结的。上面的人换没换，他爹不知道；刘万山什么时候翻脸，他爹也不知道。他爹替刘万山管了那些年，最后连人带产业被刘万山一口吞了。

他把这几个数在脑子里又码了一遍：两百八十一个人，四个行当，全在马德望地界上替刘万山干活。这些人吃刘万山发的口粮，住刘万山搭的棚子，病了刘万山给药，死了刘万山赔抚恤。但这些人干出来的东西——胡椒、大米、鱼露、砖瓦——全部姓刘，再从刘万山手里转到“上面的人”手里。

他爹以前也是这盘子里的一颗子。向天夺在心里把这条也码进去：他爹替刘万山管胡椒园和碾米厂，管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被刘万山连人带产业一起收了。收完了把向天夺卖进刘府劈柴。十两银子。他爹干了一辈子，命搭进去，儿子卖了十两。这笔账他记下了。

花名册旁边，木钉上还挂着一张黄纸。巴掌大，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纹路，边角有点卷了，但纸面干净，不像是经常被碰的样子。向天夺不认识那东西，但多看了两眼。账房墙上挂的东西不会没用，没用早摘了。

他把炭筐叠好，从回廊底下走出来，准备回柴房。拐角阴影里蹲着一个人，面前摊着一堆草药，正拿铜秤在分拣。孙草药。向天夺搬炭过来的时候他就蹲在那儿了，没吭声，这会儿才抬起头：“你小子，搬个炭搬半天，偷懒呢？”

“没偷。母婆子让我多搬一趟。”向天夺蹲下来，帮他把散在地上的草药拢了拢。孙草药手快，药抓得也准，左手抓药右手称，看一眼秤杆就撒手，不用来回调。

“孙先生，这些给谁配的？”

“胡椒园的。腰疼的、咳嗽的，各配各的。”孙草药把一包扎好的草药扔进篓子里，“你别碰，碰乱了我还得重分。”

向天夺没再碰，蹲在旁边看。孙草药分拣草药的动作太熟了，熟到不耐烦。向天夺看了一会儿，问：“胡椒园那么多人，就您一个人配药？”

“我配个屁。”孙草药嗤了一声，“我就是个跑腿的。药是镇上百草堂配好的，我拿过来分一分，按人头往各坊送。胡椒园八十来号，碾米厂四十出头，渔场那边季节工不归我管，砖瓦窑三十来个。”他把最后一把草药扎好，“每个月配一次，配了三年了。”

三年。向天夺把这个数记住了。三年前刘万山收回向家的分包权，孙草药就开始给收回来的胡椒园和碾米厂配药了。也就是说，孙草药是刘万山收权之后才接手这块的——以前这些事是他爹管的。

他往账房那边抬了抬下巴：“每个月配这么多药，刘老爷从哪儿拨银子？”

孙草药手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向天夺一眼，眼神不凶，但没刚才那么随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觉得刘老爷每个月拨那么多银子出去，药钱、口粮、抚恤，上面的人应该来得挺勤的。”向天夺的语气像在闲聊，眼睛没看孙草药，看的是地上的草药渣子，“不然刘老爷的银子从哪儿来？”

孙草药没马上接话。他把草药篓子往旁边挪了挪，先骂了一句“这鬼天，药都晒脆了”，才压低了声音：“上面的人？我哪知道。五年才下来一趟，平时跑腿的是骡队，从豆蔻山那边过来，驮箱子收货。骡队的人也没人见过真面目。”他顿了顿，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就知道刘老爷每回迎出去，跟接祖宗似的。”

“您也没见过？”

“我见个屁。”孙草药又嗤了一声，“收货的时候刘老爷自己迎出去，我连边都挨不上。我就知道骡队给刘老爷一张符，黄纸画的，朱砂写的，刘老爷天天挂账房里，说是能挡什么。挡什么我也不懂。真正上面的人，我只远远见过一回影，斗笠压得低，走路没声。”

向天夺抬头看了一眼账房。花名册旁边那张黄纸，跟孙草药说的一对。他不认识那东西，但记住了——黄纸，朱砂，巴掌大，挂在花名册边上。

“那上面的人，”向天夺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收的是什么？”

孙草药把草药篓子往肩上一背，站起来：“胡椒、大米、鱼露、砖瓦。收什么不是收，刘老爷给什么他们拿什么。但有时候——”他顿了顿，往上颠了颠篓子，“有时候给银子，有时候给金子。给什么刘老爷收什么。我没见过金子，就见过一次银子，刘老爷让我搬箱子，箱子里白花花的。”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行了，我走了。你把炭搬完了赶紧回去劈柴，别在这偷懒。”

孙草药走了。向天夺蹲在回廊底下，把刚才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三个月来一次，豆蔻山方向，赶骡驮箱，收胡椒大米鱼露砖瓦，给金银，给刘万山一张黄纸符。

还有他爹的事。三年前刘万山收回了向家的胡椒园和碾米厂分包权。他爹管了那么多年，最后被一口吞了。他现在劈的柴、搬的炭、吸的霉味，都是他爹当年替刘万山干活挣下来的——挣到最后把自己和儿子都挣没了。

他把炭筐夹在胳膊底下，从回廊底下走出来。日头还是那么毒。往柴房走的路上，他脑子里在排另一本账：两百八十一个劳工，四个行当，两三个月来一次货。胡椒园的人腰废了，碾米厂的人肺废了，渔场的人关节废了，砖瓦窑的人背废了。刘万山管了二十年，管死了一批又一批，上面的人没换他。这说明“管劳工”这件事有赚头，而且赚头不小。

他爹那部分赚头，现在归刘万山了。向天夺把这条也码进去。他爹的分包价是胡椒园每年十五两，碾米厂每年十两。刘万山收回去之后，省了这二十五两的分包费，但自己管还得贴药钱和口粮。到底赚多少，他得再摸。

他把炭筐往柴房门口一搁，拎起斧头。两百八十一人，四个行当，三年前收回向家分包。这是他到这个世界第一天摸到的底数。底数摸清了，下一步就是摸差价。差价摸清了，下一步就是摸自己能从差价里切多少。

斧头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码好，又劈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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