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枇杷叶、桑白皮和五两碎银

大简朝6202年2月（第2月）·马德望·胡椒园东头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马德望的胡椒园里已经是一派泥泞。

向天夺挑着两桶沉甸甸的药水，顺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扁担压在肩膀上，昨晚被刘三抽的那一鞭子伤口还没结痂，被粗糙的扁担绳一勒，火辣辣地疼。药水是昨天百草堂送来的，混着草木灰和几种刺鼻的草汁，稍微一晃荡，那股子又酸又涩的味道就往鼻子里钻。

胡椒园东头的棚子下，刘三正坐在一块垫着干草的半截石磙上。他今天没带鞭子，手里拄着一根粗竹竿。隔着十几步远，向天夺就能听见他那标志性的、像是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喘息声。走近了看，刘三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底青黑，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灰白，额头上一层虚汗。

向天夺把药桶稳稳放在地上，恭敬地垂下手：“三爷，药水送来了。现在就倒进槽里？”

“倒吧。”刘三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向天夺拎起桶，慢慢往石槽里倒。倒完第一桶，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汗，故意长出了一口气，眼神却往刘三脸上瞥了一眼。

“看什么看？”刘三瞪了他一眼。

“三爷，您这咳，比昨天又重了。”向天夺没躲他的眼神，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谨小慎微，“昨天夜里我劈柴的时候，听见您在那边屋里咳了好一阵。那声音……听着揪心。”

刘三没说话，只是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下，算是默认。

向天夺把第二桶也倒干净，把空桶摞在一边。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离刘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压低声音：“三爷，我昨天说的那偏方，没跟您开玩笑。我爹以前在向家管事，也是天天在日头底下跑，后来落下了这喘病。一开始也是硬挺着，后来咳得整夜躺不平。有个游方郎中路过，留了个方子。不复杂，就枇杷叶、桑白皮、桔梗，再加点老冰糖。镇上的药铺里几文钱能抓一大包。”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三那张憋得泛青的脸上扫了一圈：“我爹喝了半个月，夜里能睡个囫囵觉了，喘也轻了。当然，这病去不了根，但压得住。您要是信得过，我今天回去就给您抄一份。”

刘三拄着竹竿的手紧了紧，独眼里的戒备散了那么一瞬。常年的病痛就像一个无底洞，稍微有一根能抓的绳子，哪怕是根草绳，他也想去揪一把。

“真管用？”刘三的声音带着试探。

“管不管用，您抓两副药试试就知道。几文钱的事，您也不亏什么。”向天夺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很实诚。这种表情上辈子他在工头堆里见多了。

刘三没接话，但向天夺看出他动心了。这时候，向天夺把药桶的绳子理了理，作势要走，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变得犹豫，甚至有点扭捏，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三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向天夺的眼神躲闪，像个怕惹祸上身的软蛋。

“有屁快放。”刘三不耐烦地皱眉。

“我那天夜里起夜……撒尿的时候，瞅见柳姨娘从您那边走过来。”向天夺飞快地说完这句，然后立刻低下头，像是不敢看刘三的反应。

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他妈找死！”刘三的破风箱嗓子猛地拔高，右手一把摸向腰间，等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今天没带鞭子，但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恶犬一样站了起来。

“三爷！三爷您别急！”向天夺立刻双手抱头，身体往后缩，语速极快，“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瞎了！我瞎了我的狗眼！我提这个，不是要干什么！我是真替三爷您捏把汗啊！”

刘三举着竹竿的手停在半空，死死盯着他：“你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我就是怕母婆子那嘴不严！”向天夺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里全是“替主子操心”的焦急，“母婆子天天在灶房跟那些买菜的婆娘丫鬟唠！她昨天还在说，柳姨娘的月钱少了，买不了酸梅了。三爷，我拿您当个长辈，才多这嘴！万一哪天母婆子看出点什么端倪，传到老爷耳朵里，这……这可怎么收场啊？”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那种因为害怕而发红的眼眶：“三爷，我要是想害您，我直接去老爷那儿告密，换几两赏银不好吗？我为什么跟您说？您昨天抽我一鞭子，没打死我，我记您这分情。我爹以前教过我，在府里当下人，主子好，底下人才好。”

向天夺这套说辞，完全照搬了当年他在酒局上甩锅给下属，又能让甲方听得舒舒服服的绝招：把出卖对方的信息，包装成替对方在防御风险。

刘三举着竹竿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但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他盯着向天夺看了三息。向天夺心跳如鼓，但脸上保持着那种“我一心为你好，你不领情我也没办法”的委屈和惶恐。

终于，刘三收回了目光。他那破风箱般的喘气声似乎又重了几分。

“行啊，小子。”刘三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他的手有些抖，解开系绳的时候费了点劲，抓出几块碎银子，大概有四五两的样子，直接扔在向天夺脚下的泥地上。

“拿去。买点好的。”刘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带着警告，“偏方，明天早上带到柴房。要是方子是假的，老子明天三十鞭子，把你骨头抽出来。”

“哎哟，三爷，我哪敢糊弄您！”向天夺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几块沾着泥的银子，顾不上擦，直接塞进怀里，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三爷您放心，偏方管不管用我不敢打包票，但喝了胸口松快些，那是肯定的！我明天一早准给您送过去。”

向天夺哈着腰，拎起空桶，快速退出了棚子。

一直走到田埂尽头，拐过那排胡椒架，确定刘三的视线再也看不见了，向天夺才停下脚步。他靠在一根木柱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五两。这钱对刘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这个一个月拿一两月钱的劈柴奴来说，这是半年的工资。

这就对了。向天夺看着远处升起的日头，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惶恐。

他刚才没有威胁刘三。如果他敢说“你不给我钱，我就去告发你”，刘三今天就算拼了咳死，也会把他拖进树林里埋了。要杀一个身无寸铁的劈柴奴，管家的手段多的是。

五两银子，对刘三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月拿一两月钱的劈柴奴，是半年的工钱。他刚才没威胁刘三。如果他说“不给钱就去告发”，刘三今天就算咳死，也会把他拖进树林里埋了。他把话换了个说法——“我不怕你，我怕母婆子。”刘三的刀口就转向了别处。

向天夺走回柴房的路上，步子轻快了半截。五两银子到手，他离那个五十两的赎身契又近了一步。而且，他说得对，偏方确实能压下喘病。只是，他给刘三的方子里，那味能让人精神一振的附子，他会稍微减掉一半的分量。

喝不死你，也治不好你。离了我的方子，你的咳还得反复。他把银子塞进贴肉的衣兜，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走路不响，才拎起空桶往田埂那头走。日头已经爬到胡椒架顶上，晒得后脖颈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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