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柴垛后的两个月

大简朝6202年2月（第2月）·刘府后院·柴房外

刘府后院的夜里，连风都透着一股子沤烂的酸气。

向天夺是被渴醒的。晚饭那碗稀粥早就化成了水，嗓子眼干得冒烟。他躺在发黄的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干草茬子扎在鞭伤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柴房角落有个破瓦罐，原身当夜壶用的，但里头积了半罐不知道多少天的陈尿，骚味直冲脑门，他实在下不去那个脚。

推开门，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把烂泥地照得发青。马德望的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倒是凉下来了，风从洞里萨湖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和死鱼的腥味。他光着脚踩在地上，顺着墙根往后院走，寻思着找个偏僻角落随便放个水。

他刚绕到备用柴垛后面，裤带还没解开，就听见了动静。

柴垛最里头，靠院墙的那条夹缝里，传来了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还有压抑得极低的喘息。向天夺手一停，本能地矮下身子。上辈子做建材生意，去工地暗访查监工偷懒时，他练出了一套猫一样的动作。

他没出声，顺着墙根的阴影摸过去，蹲在一个废弃的石臼后面。前头堆着一人多高的干柴，光透不过来，但他能从柴火的缝隙里，看见对面的人。

一个穿着绸衫的女人，被抵在粗糙的砖墙上。那女人身段很细，一张瓜子脸，眼角带着点红晕，正一只手抵着男人的胸口，半推半就。男人背对着向天夺，粗壮的身子把女人挡了大半，但那标志性的呼吸声，向天夺一听就知道——刘三。

“死鬼，你轻点，别把我衣裳扯坏了……”女人低声娇嗔。

“这大半夜的，谁看啊？”刘三的声音带着喘，不是平时那种被气的喘，是另一种。

向天夺靠在石臼后头，脑子里自动跳出了原身的信息库：柳如烟，刘万山半年前从镇上戏班买回来的小妾。长得水灵，刘万山当个宝贝似的养在东厢房，平时连院子都不怎么让她出。

这刘府，还真是个戏台子。向天夺心想。他不由想起了上辈子在商K应酬时的场面。那些推销酒水的小姑娘，为了几万块的提成，能像藤蔓一样缠在那些大肚腩老板身上，任摸任捏。跟眼前这一幕有什么区别？柳如烟图刘三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喘气带哨音？无非是图他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手里攥着点采买跑腿的实权，能给她弄点私房银子罢了。

柴垛那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三哥，我这心里慌得很。”柳如烟的声音腻得发甜，但里头透着股焦躁，“这都两个月没来红了。要命了。”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向天夺听见他拿火折子吹出了火苗，然后是一阵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劣质的旱烟叶，味道很冲，顺着风飘过来。

“真有了？”刘三的声音变了，压低了许多。

“我拿那东西自己验过了，八九不离十。”柳如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老爷一个月都不进我房里一次。我要是这肚子大起来，他非得打死我不可。”

“砰。”刘三把旱烟袋在墙砖上敲了一下，磕掉烟灰。

“你先别慌。”刘三顿了一下，声音变得阴狠起来，“那老东西五十多岁了，成天咳咳喘喘的，他那身子骨早就不行了。你信不信，只要你一口咬死这是他的种，他绝对高兴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哪还敢怀疑？”

柳如烟愣了一下：“能行吗？”

“怎么不行？”刘三冷笑了一声，“他盼儿子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动静，他舍得往别处想？这事儿只要你我咬死，天王老子来了都翻不了案。”

向天夺蹲在石臼后头，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柳如烟肚子里的孩子，是刘三的。而且，这两人打算把这事儿栽到刘万山头上。这不仅是通奸，这是在窃取刘万山将来的家产。

他脑子里那行灰字又浮了一下——“子嗣夭折时，剩余资质与所见所识将归入宿主。”向天夺盯着柴垛缝里柳如烟模糊的侧影，心里冷笑：这院子里倒有个现成的肚子，可惜不是他的种。他随即把这念头掐了。现在想子嗣，跟饿着肚子想娶媳妇一样，荒唐。

他脑子里那本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这事儿能换多少钱？对刘三来说，这可是要命的把柄。管家的位置，十几年的积蓄，甚至他的命，全捏在这个秘密上。要个几十两封口费，刘三绝对得乖乖掏。

但对刘万山来说呢？这可是天大的绿帽子加上诈取家产的阴谋。把真相卖给刘万山，不仅能换一笔重赏，甚至可能借此混个脸熟，脱离这劈柴的苦海。

但是，不能急。向天夺在心里按住了这笔账。他才来三天，连底裤都还没摸清。现在去告密，刘万山在气头上，顺手把知情的劈柴奴也灭了口怎么办？去敲诈刘三？他一个小胳膊小腿的，半夜死在茅坑里，谁去查？

“三哥，那这阵子……”柳如烟的声音又软了下来。

“你回去后消停点。那老东西要是去了，你就说身上不爽利。”刘三把烟袋别回腰带上，忽然又剧烈地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像个破风箱，扯心裂肺的，咳得他弯下腰去。好半天才缓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这咳，没找孙草药再拿点药？”柳如烟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药顶个屁用。”刘三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行了，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

柳如烟理了理领口，猫着腰从另一头溜走了。刘三站在原地，又喘了两口气，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等院墙外彻底没了动静，向天夺才松开绷紧的后背，慢慢站了起来。

他绕过柴垛，站到刘三刚才站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口发黑的唾沫星子。

刘三的烟袋。抽两口就咳，咳成这鬼样子，还随身带着烟袋。向天夺脑子里浮现出上辈子建材市场里一个管财务的老头，烟不离手，查出了肺癌还在抽，被全家人按着戒，结果半夜翻墙去小卖部偷烟。这就叫瘾。有瘾的人，那根烟袋比命还重要。

向天夺从石臼里摸出一根草绳，在手里转了两圈。他不打算跑过去大喊大叫，也不打算明天就递匿名信。在这个院子里，信息差就是筹码，但他现在连个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解开裤带，痛痛快快地把憋了很久的尿撒在了墙根下。

愤怒是穷人的情绪，他不需要。他现在只需要在这个院子里活下来，活到能把这情报标出价格的那一天。

提上裤子，向天夺转头回了柴房。躺在干草堆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刘三被咳嗽憋得通红的脸，还有那根油腻的旱烟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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