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十文铜钱和一句原话

大简朝6202年3月（第3月）·刘府灶房后墙

三月里的马德望，旱季还没到头，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灶房后墙的阴凉过了午时就没了，墙根底下的泥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向天夺蹲在柴房门口削一根竹片，后背的鞭伤结了痂，被汗一浸，又痒又疼。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手背上的皮晒得发红，指节上磨出来的茧还是薄的，一蹭就疼。

这身子太虚。劈了一上午柴，两条腿到现在还发软。他蹲了一会儿，膝盖就酸得撑不住，干脆把屁股挪到门槛上坐着，后背靠着门框。上辈子四十二岁心梗死在包间里，换这具十五岁的皮囊，底子薄得跟纸一样。刘三抽他三十鞭子，换别人早趴下了，他还能蹲在这儿削竹片，已经算这身子偏耐力。可偏耐力管什么用？能扛揍，不能打人。

他想起他爹留下的那本册子。

那天夜里从砖缝里抠出来，油纸包着，剥开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行气篇·向家祖传》。他趁没人翻了一遍。缺页。不是缺一页两页，是缺了好几处，口诀断断续续，前面还在讲引气入丹田，后面直接跳到冲关，中间怎么走、怎么转、怎么收，全没了。纸边毛糙，是被人撕掉的。

他照着残页试过。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把气往丹田里沉。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小腹里隐隐有点热，可那热刚起来就散了，像往沙地里倒了一瓢水。他不死心，又把前后两段残缺的口诀硬接起来练。气走到一半，胸口闷了一下，像有根针扎在肋骨缝里。他赶紧停了。练了两回，什么也没练出来，反倒胸口闷了半天。

那本册子，练了跟没练一样，甚至可能练岔了气。他爹留给他的，就这半本残篇，和一句“刘万山右肋有旧伤，雨天咳”。他爹死在“上面的人洗牌”手里，临死前能给儿子留下的，就这些。

可这身子不练不行。刘三今天抽他三十鞭子，明天就可能抽五十。没有一副能扛揍的身板，连活着都费劲，更别说攒钱赎身。残篇练不了，得找本全的。全的从哪儿来，他不知道。可封皮上“向家祖传”四个字他记住了——他爹能留下这本，说明向家以前有人练过。练过的人，说不定还留下了别的。在哪儿？不知道。可刘府里他还没翻遍，镇上他还没跑遍。

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再说。

他眼睛时不时扫一眼灶房那边。申时刚过，春杏端着一盆淘米水出来泼，泼完了没回去，东张西望了一下，脚步一转就溜到了他这边。

“天夺哥。”

她蹲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木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揣了个烫手的山芋。向天夺把竹片放下，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说吧，今天听到什么了？”

春杏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三爷昨晚又去柳姨娘屋里了。这次待了快半个时辰才出来。母婆子今早给柳姨娘送热水的时候，看见她眼圈是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向天夺点了点头。刘三又去了。柳如烟眼圈红。这跟那天夜里他偷听到的“慌得很”对上了。刘三去得越勤，说明这事他越重视；越重视，越说明那肚子里的孩子坐实了。这个信息他记下了。

“还有呢？”

“碾米厂跑人了。这回跑了俩。”春杏的语气里带着点凑热闹的兴奋，“车管事今早来灶房拿饭的时候，骂了一路。说那俩长工半夜翻墙跑的，连行李都没带。车管事说他手里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工期赶不上，老爷要扒他的皮。母婆子就劝他，说跟三爷商量商量，先从别处调几个人过去顶几天。”

向天夺眯了一下眼。碾米厂跑了两个，车管事急得骂街。他一个劈柴奴，手里没人，调不了人。可车管事缺人这事他记住了——缺人的地方就有缝，有缝就能插针。插不插得进去另说，先记着。

“砖瓦窑呢？”他问。

春杏想了想：“砖瓦窑倒是没听说跑人，但是缺炭。门管事昨天来灶房要炭，母婆子说后院的炭是账房的，不能动。门管事就骂骂咧咧走了。好像是砖瓦窑那边烧窑的火炭接不上了，再断下去，那几窑砖瓦就废了。”

向天夺没接话。炭的事他不懂。砖瓦窑的火炭从哪儿来、一窑要烧多少、断了炭损失多大，两眼一抹黑。不懂的事先别动。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麻烦。柳如烟的事最不能碰，刘三正满院子找替罪羊，他凑上去就是送死。碾米厂缺人，他能想，办不了。砖瓦窑缺炭，他不懂。可三件事他都得记住。记着不要钱，用的时候才要命。

他从怀里摸出五十文铜钱，用一根细麻绳穿着，递过去。春杏接钱的时候手明显哆嗦了一下，把铜钱攥在手心，又抬头看他：“天夺哥，我还有个事没想明白。”

“你说。”

“你为啥不自己去盯着？你比我会来事，比我会看眼色。我笨手笨脚的，万一哪天露馅了……”

向天夺看着她。上辈子他带销售团队的时候，新来的业务员也问过差不多的话：“赵总，您让我去盯工地，您怎么不自己去？您比我懂行啊。”他当时说：“我去了，工头认识我，会做样子给我看。你去，你是生面孔，他们不防你。你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我再去砍价。”

他把这话给春杏复述了一遍：“我去盯，刘三认识我。我搬个炭路过账房，他都会多看我一眼。你盯，你是灶房烧火的丫头，去送个水、收个碗，谁防你？他们说话都不避着你，因为你本来就该在那儿。你看到什么，不用去问，只管记着，回来告诉我。”

春杏听懂了。她把铜钱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我要是看到他们说话，但我听不懂呢？”

“听不懂的也记着。原话告诉我。我听得懂。”向天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你只管看，只管记。剩下的我来。原则只有一个——你只看，别问。问就露馅。”

春杏点了点头，抱着木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向天夺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去。

等春杏的身影消失在灶房门后，向天夺才把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片重新捡起来。日头从墙头斜过来，晒在他肩膀上，皮肉发烫。他把竹片挪到阴凉那头，手上没停。他上辈子在建材市场混了二十年，最会看的就是“缺”。哪个工地缺料、哪个包工头缺人、哪个环节缺钱，缺的地方就有缝。这刘府上下，缺的东西多了。他一个一个记着，等哪天攒够了本钱，一条一条去补。

他把竹片削尖了，插在腰里，起身往柴房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晃，他扶了一下墙，等眼前那阵黑过去，才迈开步子。试着直了直腰，膝盖还是软，但比早上强了一点。柴房门口那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对着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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