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带肉渣的烧饼

大简朝6202年3月（第3月）·刘府灶房后墙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院子里那些石砖烫得能煎鸡蛋。

向天夺靠在灶房后墙的阴凉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上午劈了四担柴，两担送账房，两担送库房。扁担把他的肩膀磨出了一道深红的槽，他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汗，正准备闭眼喘口气，余光瞥见灶房的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穿着半旧黑布鞋的脚先探出来，接着是半个圆润的身子，手里捧着一个用干荷叶包着的东西，贼头贼脑地往他这边摸。

“天夺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木春杏蹲到他旁边，把荷叶包塞进他手里，动作快得像做贼。这丫头是灶房母婆子手下烧火的，身量不高，脸盘圆润，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热气里闷出来的白。她身上常年带着一股葱油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

“母婆子罚我中午不许吃饭，我偷偷藏了个。”春杏的声音更小了，两只眼睛还警惕地往灶房门那边瞟，“你昨天晚上就没吃饱，这饼你垫垫肚子。”

向天夺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荷叶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死面烧饼，表面烙得焦黄，还带着温热。面是黑面，掺了糠，但里面夹了一层薄薄的肉渣。在这个连母婆子都要克扣下人伙食的刘府，这一个带肉渣的烧饼，恐怕是这丫头费了很大劲才藏下来的。

他没有马上吃。

他把烧饼拿到眼前，用大拇指和食指稍微用力，从中间掰开。掰开的动作停顿了三秒。他的视线落在烧饼的断层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春杏愣住了。她看着向天夺像个铁匠在检验铁矿石一样看那个烧饼，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天夺哥，这……这面没坏，今早刚和的。肉渣是昨晚上给老爷炖肉时，锅底糊的碎渣子，我拿水洗过才放进去的……”

向天夺的余光里，是这丫头紧张又委屈的表情。

上辈子，赵大强一个合伙人老周喝醉回家，老周老婆给他煮了碗醒酒汤。老周嫌烦，一把推开，汤洒了一地。后来老周离了婚，吃了几年外卖，商K里更是喝不完的酒，再没人半夜给他煮过一口热汤。老周后来跟赵大强喝酒，说起这事，眼眶红红的，说“我连碗汤都没好好喝过”。

此时，手里这口带着肉渣的烧饼，跟当年老周那碗汤，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但赵大强已经死在了包间里，活下来的是向天夺。一个连劈柴都要计算性价比的人，没有资格去毫无防备地接受任何免费的好意。

“没坏。”向天夺咧嘴笑了，一口咬下大半，粗糙的黑面混着一点点肉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嚼得很快，喉结一滚咽下去，“挺香的。肉渣子洗过再烤，就不苦了，你挺会弄。”

春杏长舒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眉眼都弯了：“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腥。”

向天夺三两口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没说谢谢。在底层圈子混，一句轻飘飘的谢谢是最廉价的，远不如让人家觉得这力气没白出。他偏过头，看着春杏：“你一个月月钱多少？”

春杏低下头，抠着自己手指甲：“一个月六十文。母婆子高兴了，偶尔赏个十文八文。要是不高兴，还得罚钱。”

向天夺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一斤糙米两三文钱，六十文，也就够买二十斤糙米。人活着，光是吃饱饭就得把命搭进去。

“你想不想多赚一份月钱？”向天夺问。

春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多赚一份？怎么赚？我除了烧火洗菜啥也不会啊。母婆子要是知道了……”

“不用你干啥，也不用让母婆子知道。”向天夺往灶房那边扫了一眼，声音放平，“这府里，你一天到晚待在灶房，来的管事多吗？”

“多啊。”春杏掰着手指头，“管柴炭的、管采买的、管收账的，他们都要来打热水、领饭盒。母婆子还要跟那些买菜的婆娘过秤。”

向天夺点了点头：“你帮我盯着后院。谁跟谁走得近，谁夜里出了门，谁跟谁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劲，或者……谁在灶房里嘀咕过什么闲话。你每天找个时间，把看到听到的告诉我。”

春杏的脸色变了，原本的单纯褪下去，浮上来的是底层的恐惧：“天夺哥，你要我当探子？”她压得极低，声音都在发颤，“这种事要是被抓到了，会打死人的。”

“我不让你去偷听。”向天夺看着她，眼神沉稳得像一潭死水，“你只要去听那些别人根本不在乎你听见的东西。母婆子嘴碎，她在那儿唠嗑，你就在旁边烧火。两个管事来领饭，他们当着你的面骂街，你不用去问，只管记着。”

向天夺伸出五个手指头：“每个月五十文。比你的月钱少一点，但这是一份额外的进项。而且，你只看，不打听，不传话。你看见什么，跟我说，我去办。”

春杏咬了咬嘴唇，目光闪动。在这个府里，丫鬟的命是最贱的。她之所以还愿意把半块烧饼塞给向天夺，是因为当初这原身被刘三打到半死的时候，全院的人都绕着走，只有春杏趁着天黑，给原身递过一口水。

她信他。或者说，她现在没有别的人可以信。

“可是……我盯着那些干啥？你……你要干什么大事吗？”春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对她来说过于复杂的困惑。

向天夺看着她，笑了笑。他没有说什么以后带你吃香喝辣、保你飞黄腾达的鬼话。那是骗小姑娘的把戏。他看着春杏那张满是炭灰的脸，低声说：“大事谈不上。先活着。”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怎么的，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用力点了点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要是漏出去一个字，让我烂舌头。”

向天夺看着她那副认真样子，眼角抽了一下。四十岁的芯子配十五岁的皮囊，听个小丫头发毒誓，他觉得比劈十担柴还累。但他还是点了下头。

“行了，你快回去吧。母婆子要是发现你偷拿烧饼，又要扯你的耳朵了。”向天夺推了推她。

春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压低声音说：“对了，我刚才听车管事的婆娘说，碾米厂那边跑了个长工。车管事发了很大火，正满院子找人去顶呢。”

说完，这丫头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向天夺靠在墙根，嘴角往上勾了一下。他靠在墙根，把铜钱串子又在手里捻了捻。灶房那头传来母婆子骂春杏的声音，他把竹片往腰里一别，起身往柴房走。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开始盘算。碾米厂跑人，说明刘三手底下的防务松懈，或者说明这个坊里的招工机制出了大问题。不管哪一样，只要乱，就有他插一脚的机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