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左肋第七根

大简朝6202年五月（第5月）·刘府柴房

天还没亮透，柴房里闷着一股干草和汗酸混在一处的气味。旱季尾巴上，天亮前那一阵凉气薄得像纸，日头一翻上来就要被烤干。向天夺摸黑起了身。

他从柴房角落的砖缝里抠出半张揉得发皱的草纸，拿左手捏着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右手写了二十年的字，笔锋太重，柴房进进出出的人多，一眼就能认出来。左手写的像狗爬，跟一个不识字的小厮描红描岔了的效果一模一样。写完了，他把炭条扔进灶膛的余烬里，看着它红了一下，黑了。草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袖口。

卯时，母婆子刚开了灶房的门，打着哈欠去后院倒泔水。晨光还没翻过柴房的山墙，灶膛里隔夜的炭气混着淘米水的酸味漫出来。向天夺趁她转身的工夫，从灶房后墙的矮窗翻进去，顺着廊下摸到正院。廊柱底下的青苔被旱季的干风抽得发脆，脚踩上去只掉一层粉，不沾鞋。刘万山每天这个点儿要去茅厕，必经正堂后面那条走廊。拐角有一扇半掩的侧门，门缝底下能塞东西。向天夺把草纸从门缝推进去，手指头没沾门框，退回来时连脚印都蹭干净了。

做完这些，他回到灶房，拿起春杏早给他留好的半碗热水，慢慢喝完。水已经温吞了，碗底沉着一点灶灰。

灶房那头，春杏正蹲在母婆子旁边择菜。是旱季里最贱的空心菜，梗子老得发紫，叶子上还带着滩涂上吹来的细沙。

“母婆婆，您这几天有没有觉着柳姨娘怪怪的？”春杏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灶房里另外两个烧火的丫鬟听见。

母婆子正拿刀剁萝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怪什么怪？”

“我前天去东厢房送热水，看见她让人去镇上买酸梅。买了整整一包。我寻思着这才几个月啊，酸梅都吃了一罐了。我娘以前怀我弟弟的时候，也爱吃酸的。”

母婆子的刀悬在半空。她没接话，可旁边那个烧火的丫鬟嘴快，手上往灶膛里塞着柴，头也没回：“酸儿辣女嘛，柳姨娘怕不是有好消息了？”

母婆子瞪了她一眼。那丫鬟缩了缩脖子，可话已经撂出来了，在灶房里飘了一圈。到晌午饭点，来热饭的丫鬟婆子们把这话嚼了两三遍，连灶王爷画像底下都落了一耳朵。

向天夺在柴房劈柴。斧头落下去，干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他没去添油加醋，没必要。他只管把一颗种子丢进土里，剩下的让母婆子那张嘴自己去长。

当天下午，刘万山叫刘三去了正堂。

向天夺不知道正堂里说了什么。他当时正蹲在柴房门口削一根竹片，刀刃刮过青竹皮，卷出一层薄薄的青屑。刘三从正堂出来时，那张络腮胡的胖脸白得像糊了纸。他走路的步子乱了，左脚拖得更重，刘三左脚早年挨过马蹄，平时看不出来，一急就露。右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爬到腕子上。

刘三没往自己屋走。他直接朝柴房来了。

向天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预想过刘三会来找他，但没想到这么快。正堂到柴房这段路，刘三连犹豫都没有，说明他在正堂里就已经认定是向天夺干的。

“啪！”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干裂的嘶声。刘三像头暴怒的野猪冲进来，一把揪住向天夺的领口，把他从干草堆上提起来。向天夺闻到他身上一股旱烟和汗酸混着的热臭。

“小杂种！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向天夺没有辩解。辩解等于找死。他只是在被拎起来的过程中，把两只手抬起来护住了头，先护头，再护肋，这是挨打挨出来的顺序。

第一鞭抽在小臂上，皮肉炸开一条血口，血珠子顺着胳膊淌到干草上，洇开一小团黑。

第二鞭抽在肩膀上，旧伤叠新伤，短褐的粗布嵌进肉里。

第三鞭抽在左肋上。

向天夺听见了一声脆响。不像鞭子抽肉的闷声，更像干树枝折断。紧接着左肋传上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尖往肺里扎。他疼得眼前发黑，整个人蜷成一团，可脑子里那个“算账”的开关始终没关。

不能再挨了。肋骨断了。再打下去，骨头戳进肺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三爷——”向天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嗓子像漏了风，“信不是我写的！”

“还敢嘴硬！”刘三又举起了鞭子。

“您想想！”向天夺抱着头往角落缩，声音急促但字字咬得清楚，“我一个小厮，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写得出告状的信？我是跟您说了柳姨娘的事，可我图什么？我要是想害您，直接去老爷跟前告状，换几两赏银不好吗？我为什么先跑来提醒您防着母婆子？”

刘三的鞭子停在半空。鞭梢上还挂着一丝向天夺的血，滴在干草上，一滴，又一滴。

“那信上写的是柳姨娘吃酸梅的事！”刘三咬牙切齿，络腮胡底下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你昨天刚跟我说柳姨娘的事，今天信就出来了，你说不是你写的？”

“母婆子！”向天夺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步棋走得险，“我那天夜里跟您提了一嘴柳姨娘的事，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母婆子不一样！她天天在灶房跟人唠，柳姨娘买酸梅的事是她第一个传出来的！前些天柳姨娘嫌她送去的粥稀了，当着东厢房丫鬟的面骂了她两句。母婆子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三爷，您想想，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最恨柳姨娘？”

刘三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像破风箱。他盯着向天夺看了三息。柴房外头，旱季的日头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发白，一只乌鸦落在晾衣绳上，嘎了一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刘三把鞭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向天夺听见他出门后没直接去灶房，先拐回自己屋，翻箱倒柜了一阵，再出来时怀里鼓囊囊的，脚步更急。到了灶房门口，母婆子正叉腰站着，没等他开口就先嚷：“三爷您自己夜里老往东厢房跑，瞒得了谁？柳姨娘买酸梅的事，全灶房都听见了，您赖我？”刘三那张络腮胡脸涨成猪肝色，胸口拉风箱似的喘了半天，一句话没憋出来，扭头就走。

向天夺躺在柴房里，听见后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车管事破锣嗓子从院门口传来：“三爷跑了！三爷卷了铺盖从后门跑了！”他没有松气。母婆子这一嚷，等于把刘三最后一点侥幸也撕了。刘三不跑，刘万山迟早会从母婆子嘴里问出更多。

向天夺躺在柴房的地上，没动。他疼得动不了。左肋那块已经肿起一指高，短褐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往肋骨缝里楔。

春杏是趁母婆子去正堂回话的空当溜进来的。她推开门，看见向天夺蜷在干草堆上，脸色灰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天夺哥！”她扑过来，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续骨膏。”向天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镇上百草堂。一两二钱。”

春杏的脸一下子白了。一两二钱。她攒了快两年的体己，加上向天夺之前给她的那五十文，勉强凑够。

“钱在我怀里。”向天夺闭着眼，“你跑一趟。别走正门，从后墙翻出去。后墙根底下那棵酸角树，枝子探到墙里头了，踩树杈上去，别踩瓦，瓦松了会响。”

春杏把他怀里那几块碎银摸出来，又从自己裤腰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凑在一起。碎银和铜钱被体温捂得发潮，她攥了攥，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向天夺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柴房顶棚的蜘蛛网。旱季的蜘蛛不结新网，旧网挂在椽子上，灰扑扑的，粘着几片干死的飞虫翅膀。他慢慢调整呼吸，每吸一口，左肋就像被刀尖剜一下。但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笑的。

刘三跑了。管家位置空出来了。刘万山现在急需一个能替他盯住场子的人。他断了一根肋骨，但换来了一个缺口。

但他没打算自己凑上去。刘三刚跑，刘万山正在气头上，谁凑上去谁挨刀。他得等。等刘万山把火撒完了，等车管事那帮人先冒头，等别人先碰一鼻子灰。他一个劈柴奴，现在去递话，刘万山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先养伤。养好了，再动。

春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把一个粗瓷小罐塞进向天夺怀里，罐口拿油纸封着，揭开一股浓重的药味，骨碎补、血竭，还有田三七的苦气，底下压着栀子与乳香的辛凉。罐底还垫着一小包杉木皮，削得约莫手指宽，边上拿刀刮得溜光，是百草堂掌柜搭的。

“掌柜的说，肋骨断了，膏药贴里头，杉皮在外头衬着，拿布条缠紧，别勒太死，勒死了气血不走。”春杏背书似的说着，手底下已经扯了布条。

向天夺让她把药膏敷上。膏体黑亮，抹在肿处凉了一瞬，随即一股热往肉里钻。春杏拿杉皮贴着肋侧排好，布条从胸前往后绕，一圈压半圈，绕到第三圈时向天夺闷哼了一声。

“紧不紧？”

“再紧一点。松了骨头对不上。”

春杏咬了咬嘴唇，又加了一把力，打了个活结。

半个月后。旱季快到头了，白日里的毒日头底下开始夹着一丝潮气。孙草药从金边回来办事，顺道来看他。向天夺靠着墙坐着，左肋的布条还没解，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孙草药站在柴房门口，旱烟袋在手里掂了掂，没点。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多坐，转身去了正堂，跟刘万山说了一句话。

“向天夺这小子脑子清楚，嘴也严。刘三跑了，矿上账乱成一锅粥，口粮账对不上，采买账也对不上。不如让他跟着我跑腿。”

刘万山问：“他可靠？”

孙草药把烟袋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比他爹可靠。上回百草堂掺次货，就是他闻出来的。这小子鼻子和脑子都清楚。”

向天夺在柴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把春杏给他买的续骨膏往肋上贴。他没跟春杏说谢谢。这笔他记在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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