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包霉桔梗

大简朝6202年4月（第4月）·刘府后门·库房外

到刘府第四个月，马德望的旱季到了尾子上。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地上的泥巴干得裂了口子，脚踩上去，腾起一层白灰。空气里一丝水汽都没有，吸进嗓子眼干得发辣。

向天夺今天被派了一份好差事。因为昨天劈的柴大半都被车管事调去了碾米厂应急，柴房的量不够，母婆子就让他去刘府大门外头，把百草堂送来的几大包草药给搬进库房。

出了刘府那扇掉漆的朱红大门，就是马德望镇的主街。虽然是一大早，日头还没爬到头顶，可挑担的、赶集的、推独轮车的，早就把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向天夺站在门槛外头，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台阶下一辆破旧的手推车。

推车后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布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正低着头拿鼻子凑在药材包上闻。

向天夺没急着过去。他站在台阶上，像打量一件旧工具一样，观察着这个老头。

孙草药，刘府常年的草药供货商。原身的记忆里，他跟向家以前也有些往来。

这老头长相干巴，像一截风干了的老树根。他正用那瘦骨嶙峋的手，解开一只麻袋的扎口，掏出几片枯叶放在鼻尖底下嗅。那动作极快、极准，不用看，光是靠鼻子，就能把这批草药的成色分出三六九等。

最扎眼的，是他的手。那双手背上，密密麻麻铺着一层烫疤一样的死皮，青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在干瘪的皮下凸起。这绝对不是一个常年坐在药铺里端茶杯的手。

向天夺走下台阶，凑过去：“孙先生，早啊。”

孙草药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打量了一下向天夺，干咳了一声：“哦，向家那小子？老母婆子让你来搬药的？”

“是，母婆子说您这儿缺个干力气活的。”向天夺蹲下身，手搭在车把上，“搬去哪儿？”

“顺着外墙绕到后院偏门，放库房去。”孙草药指了指手推车上的几个大麻袋。

向天夺没废话，双手一掐麻袋底，一发力，几十斤重的药包直接扛上了肩膀。肩膀上那道旧鞭伤被压得一阵扯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扛着往偏门走。

来回搬了三趟。最后一趟搬完，向天夺把空麻袋抖落干净，靠在墙上喘匀了气。四月的日头毒，三趟搬下来，后背上那件短褐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一股汗酸味。孙草药坐在库房门槛上，正拿手帕擦汗。向天夺凑过去，目光落在孙草药那只手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孙先生，您这手……怎么弄的？看着跟受了刑似的。”

孙草药手一缩，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那片疤。

“没怎么，年轻时干了点蠢事。”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闷，眼神避开了向天夺的视线，“在胡椒园里干了三年。旱季底下的热气，加上药水腐蚀。这双手天天泡在里头，烂了长，长了烂，最后就成这样了。”

向天夺没再追问。他知道这种疤有多疼。上辈子他在建材市场，见过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装卸工。夏天扛水泥，汗水和碱性灰混在一起，把肩膀和后背的皮烧得通红溃烂，结了痂再烂，烂了再结。那些老工人脱了上衣，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这种青黑死皮。

他们也是这么回答的：“没怎么，干活干的。”轻描淡写，因为提了也没用，除了换来两句廉价的同情，什么都改变不了。

“后来就不干了。”孙草药把手帕收起来，“改行收草药。不用下地，也不用碰那些毒药水。就是跑腿费点鞋底。总比废了手强。”

“您这儿收草药，靠闻就能分出好坏？”向天夺问。

提到自己的专业，孙草药干巴的脸上才有了点神色，嗤了一声：“闻算什么，我能靠鼻子定产地。金边那边的桔梗带点咸苦味，豆蔻山脚底下的就带点辛香。差一丝一毫，药性都不一样。”老头顿了顿，看了一眼神色认真的向天夺，像是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你问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劈柴的，还懂药？”

“不懂。但我爹以前教过我，在外面跑，多懂一样就少求一次人。”向天夺靠在墙上，身体姿态放得极低，像个虚心求教的晚辈。

孙草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小子，比你那个倒霉爹强。你爹当年就是太实诚，人家上头一句话，他就把自己全家搭进去了。”

向天夺低着头没接话。他刚才搬第三趟的时候，闻到麻袋角上那包桔梗气味不对，带股霉甜，不像孙草药说的豆蔻山辛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先生，这包桔梗……您再闻闻？我爹以前说，霉甜的是陈货，入药要坏汤。”孙草药一愣，扯开麻袋抓了一把，凑鼻子底下一闻，脸色就变了，骂了句脏话，说百草堂那帮孙子又掺次货。他把那包桔梗单独拎出来扔在一边，回头看了向天夺一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孙草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推开库房半掩的门，从门背后的夹缝里摸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随手扔到向天夺脚边。

“拿去。”

向天夺低头一看，那是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封皮上用刻版印着几个字：《基础炼皮拳》。

“你在刘三手底下混，光靠嘴皮子不行。他那种人，脾气上来了是要动鞭子的。没点底子，你迟早被他打死。”孙草药背着手，语气很随意，“这册子是我当年跑江湖的时候从旧书摊上淘的。凡俗武学，不掺假的硬功夫。我老了，胳膊腿缩了，练不动这玩意。你拿去看，练废了别找我。”

向天夺捡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到后，他快速翻了一遍。图解是连贯的，口诀是通顺的，每一页之间都有承上启下的批注。

不缺页。

这跟他藏在怀里的那本《行气篇·向家祖传》完全不同。他爹留给他的那本，翻开就是缺胳膊少腿的口诀，练了跟没练一样，甚至可能练岔了气。

他捧着书，抬头看着孙草药：“先生，这书不便宜吧？”

“便宜个屁。旧书摊上三文钱买的。”孙草药摆摆手，准备推车走人。

“我不能白拿。”向天夺把书合上，语气很平，但不容置疑，“您以后每个月送来的药包，搬进库房的重活，我包了。您不用另找人手，也不用给母婆子塞铜板。只要我在刘府一天，这活归我。”

孙草药脚步停住，回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刘府这种地方，底下人互相算计，能白占的便宜绝不放过。这小子拿了一本不入流的功法，居然还要主动搭上自己的苦力。

“行啊，小子。”孙草药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这买卖做得精。行，以后这活归你了。”

看着孙草药推着车走远，向天夺拿着书，重新坐回库房的门槛上。

他把书翻开，放在膝盖上。右手则伸进短褐里，摸出了那个发脆的油纸包。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是他爹拿命换来的《行气篇》，残缺不全，空空荡荡。一本是孙草药用旧经验换来的《基础炼皮拳》，实打实，有招有式。

他把两本书重新叠好，贴身塞在怀里。

缺的得补，全的得练。

向天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他明白，孙草药给他的不是恩赐。这老家伙看中了他身上某种东西，可能是那股子不怕疼的狠劲，也可能是那种明白“规矩”的通透。不管怎么说，这本完整的功法，是他用每天搬药包换来的。

这世上，白银换真金，最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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