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条规矩

大简朝6202年六月（第6月）·刘府账房

向天夺的左肋还绑着布条，走起路来身子往右边歪，像只半瘸的螃蟹。布条底下贴着续骨膏，膏药外面衬着杉木皮，是春杏按百草堂掌柜教的法子缠的。

那日春杏从镇上跑回来，罐里的药膏还带着地窖的凉气。掌柜的隔着柜台交代了三遍：先拿热酒把伤处揉开，膏药敷上去，杉木皮削成四指宽，顺着肋骨走势排好，布条从胸前往后绕，一圈压半圈，活结打在腋下。末了补了一句——“断的是左肋第七根，没戳进肺里，算他命大。可骨头对没对正，得看缠的功夫。错开半寸，长住了也是个歪的，往后扛不得抬不得，阴天犯酸，一辈子的事。”

春杏头一回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杉皮滑到腰眼上，向天夺疼得咬破了嘴唇。第二回缠紧了，勒得他胸口发闷，喘气像拉风箱，躺下就起不来。第三回才找准劲道，白天松一松，夜里紧一紧。半个月下来，断茬对上了，肿消了，可骨头长住之前，走路还得歪着身子，拿右边胳膊虚虚护着左肋。春杏每天早晚给他换药，换完了拿手背贴一贴，试试还烫不烫。向天夺不说谢，只在账本背面记了一笔：“续骨膏一两二钱，春杏垫杉木皮、布条、热酒，约三钱。”

孙草药把他叫到账房的时候，是六月初，布条还没拆，但已经能在院里慢慢走动了。天刚亮透。旱季最后几天的晨风里带着一丝将要转雨的气味，可账房里还是闷的，七八本账册摊在榆木大桌上，纸页被汗气洇得发软。孙草药坐在刘万山那把太师椅对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越拨眉头皱得越紧。刘三跑了之后，矿上的进出账、劳工的口粮账、草药的采买账，全撂在这儿，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稠得捞不起勺子。

“坐。”孙草药头都没抬，拿笔杆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向天夺慢慢坐下来。肋骨的伤让他坐得很僵，后背没敢靠实，左胳膊搁在桌沿上，拿小臂虚虚挡着肋侧，这是春杏教的，说是万一有人撞过来，胳膊先挡一道，总比骨头直接挨撞强。他没先开口。他知道孙草药叫他来干什么，但他不能主动说。上赶着倒豆子的，不值钱。

孙草药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把笔往桌上一拍：“刘三这狗东西。跑就跑吧，账做成这个鬼样子，进项少了两成，出项多出三成，轧差对不上，问谁谁摇头。矿夫的口粮银子按月拨下去，账上写得满满当当，底下人还是饿得啃树皮。”

向天夺瞟了一眼账本，没伸手翻。他等孙草药自己开口。

果然，孙草药把其中一本推到他面前：“你跟刘三手底下跑了这些天，他平时怎么弄的，你总归看见过。你说说，窟窿在哪儿？”

向天夺这才伸出手，翻开账本。他只在账房里坐着对账，没出门——孙草药说，跑腿的事等布条拆了再说。他没从第一页看起。从中间随手抽了一页，看的是“脚费”那一栏，又翻到后面找对应的“茶水”项。两相对照，嘴角动了一下。再抽一页，看草药采买，翻到库房入库底单。孙草药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翻账的路数眼熟，不看总数，不顺着时间捋，专挑不相干的两栏搁一块儿比。

“看出什么了？”孙草药问。

向天夺合上账本，推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孙先生，我不指名说谁。我就说刘三在的时候，这府里几条规矩。您自己去核，核完了怎么处置，您定。”

孙草药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

“第一条，脚费。”向天夺竖起一根手指，“江湖客进出马德望运货，每次要给门房脚费。这钱从前是门房自己揣兜里的。刘三接手之后，记进了公账，名义上归公。可您翻那一栏的底子，脚费收到账上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支出叫‘门房茶水费’。发给谁、发多少，只有刘三自己知道。暗扣洗成明账，再拿茶水费的名义倒腾回自己口袋。”

孙草药翻开脚费那几页，顺着“茶水费”往下看。看了三页，脸沉了。每月脚费进项后头都跟着一笔茶水费，数目刚好是进项的两成。两成不多，可矿上脚费一个月几十两银子，一年下来不是小数。

“第二条。”向天夺又竖起一根手指，“草药。您给胡椒园和碾米厂配的药包，镇上百草堂统一采买。刘三跟百草堂的二掌柜私下说好了，每包报价往上抬两成。多出来的，百草堂返给刘三。您去查采买价，比市面上贵不少，可单子、手续、印章都齐全。毛病不在单子上，在报价上。”

孙草药从桌底下抽出一沓采买单子，一页一页翻。翻了十几张，往桌上一撂，骂了一声：“我说怎么比金边拿货贵这么多。我以为是运费涨了，还跟百草堂掌柜掰扯了半天。那老东西跟我打太极，原来根子在这儿。”

“第三条，也是最小的。”向天夺嘴角带了点笑意，很淡，“口粮。矿夫的口粮按人头发，刘三让灶房每次多报二十斤损耗。多的这二十斤转手卖给镇上粮贩子。您查库房入库和出库底单，差额对不上。刘三在的时候没人敢查，陶老汉手底下管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草药没再翻账本。他往后一靠，看着向天夺看了好一会儿。向天夺的左肋在布条底下隐隐跳了一下，他拿小臂不动声色地压了压。

“你为什么不指名道姓？”孙草药问，“你说了是谁，我直接捆了交给老爷，你不就立了大功？”

向天夺低头笑了笑，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孙先生，我是个小厮。我说谁贪了，谁就要被捆起来。万一我说错了呢？万一那人背后有人呢？我这条命不够填的。我把规矩说清楚，您拿账本去核。核出来是谁，您自己去跟老爷交代。功劳全是您的，黑锅不用我背。”

孙草药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榆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向天夺看得出来，这老头在掂量。

“行。”孙草药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规矩我记下了。账我回头核。”

向天夺起身告辞。肋骨疼，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孙草药在后面叫住他：“你等会儿。”

向天夺站住。

“我跟老爷提了。刘三跑了，矿上账乱，碾米厂跑人，砖瓦窑缺炭。砖瓦窑那边一入旱季就赶着烧坯，柴炭跟不上，窑火烧不匀，出窑的砖一半带裂纹。他手底下缺个能跑腿的。我跟他说，向天夺这小子脑子清楚，嘴也严。”孙草药顿了一下，把烟袋从腰间摸出来，在桌上磕了磕，“成不成看你自己。”

向天夺转过身，躬了躬身。弯腰的时候左肋扯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把躬鞠完：“成不成我都记着先生这份情。”

孙草药把烟袋塞进嘴里，没点，含糊地哼了一声：“别记情。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记着以后发达了，拉我一把就行。”

向天夺看着这个干巴老头，没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账房外头的日头已经毒起来了，晒得廊下的石板发白。

账房里安静下来。孙草药坐了一会儿，低头翻开脚费那一栏，拿笔在“门房茶水费”底下画了一道杠。翻到采买账，又画了一道杠。

当天下午，账房里传出消息。车管事手下负责脚费收账的刘二麻子被揪了出来。孙草药拿账本对着他问了三句话，刘二麻子的汗就下来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全吐了。傍晚，百草堂的二掌柜被叫来对账，起先还嘴硬，等孙草药把采买单子和市价单子并排拍在桌上，二掌柜脸白了，主动退回了这三年多收的银子。

刘万山把孙草药叫去正堂，问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孙草药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些。他走到柴房门口，朝里喊了一嗓子：“向天夺，明天起，你跟我跑腿。矿上、碾米厂、砖瓦窑的账，你跟着看。”

向天夺靠在门框上，拿右手捂着左肋，慢慢应了一声：“谢先生。”布条底下的膏药还带着一股骨碎补的苦味，他站直了，没歪。

孙草药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偏方，刘三跑了之后没人来找我要。你抄一份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向天夺笑了：“行。”

等孙草药走远了，向天夺蹲回柴房里，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查刘二麻子，不碰二掌柜，连账本都是让孙草药自己去翻的。到最后，孙草药揪出了两个吃回扣的管事，向天夺拿到了一张跑腿的入场券。

他帮孙草药立了威，孙草药自然要拉他一把。这比他自己跑去刘万山跟前告密，安全十倍。告密的人，用完就被扔了。跑腿的人，只要账记得清楚，就能一直跑下去。

柴房外头，母婆子倒泔水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哗啦一声泼进沟里。向天夺拿手按了按左肋。杉木皮还贴着，布条没松。春杏晚上来换药，该让她把活结再紧半扣，骨头长茬的时候到了，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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