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缸和木桩

大简朝6202年十月（第10月）·刘府柴房

雨季刚歇，柴房里那层黏了几个月的潮气还没褪干净。真腊这地方四时常如五六月天，不识霜雪，十月一进旱季，白日里日头反倒比雨季更毒，晒得竹篾墙发烫，到了后半夜才肯凉下来一点。向天夺把油灯拨亮了些，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黄豆大的火苗在门缝漏进来的风里晃。他脱了短褐，赤着上身蹲在干草堆上。短褐是刘府发的粗布衫，本地人大多只穿一件短衫、腰间围一条梢布，向天夺穿惯了汉人的短褐，可领口早磨烂了，索性光着膀子练。左肋那根断骨是五月里接上的，到如今快五个月了。春杏缠的布条早解了，可阴雨天犯酸，使猛劲时肋底下还扯着一线疼，像有人拿指甲尖掐着骨头缝不撒手。所以他今晚没劈柴，只练拳。

《基础炼皮拳》是孙草药四月里给的。薄薄一册，封皮上沾着药渍，内页被虫蛀了三四个洞，好在图还在。书到手没几天，五月里就断了肋，搁在竹篾墙的缝里压了两个月，直到七月才正经翻开。第一页画的是一套粗浅的呼吸法和一个站桩的姿势。上辈子在建材市场，赵大强去过几回健身房，教练教深蹲，站在旁边喊“再来一组，核心收紧”。现在没人喊了，四周只有老鼠在干草堆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马步如坐高凳，脊背如靠墙，气沉丹田。”

向天夺照着图解，两腿，分开，膝盖弯曲，双手在腰间握拳。刚蹲了不到十息，大腿前侧的肌肉就开始打摆子，酸胀感顺着大腿根一直烧到小腹。肋骨的旧伤让他没法完全沉腰，只能微微侧着身子，把重心往右胯偏了半寸。

他咬牙撑着。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没伸手去擦，只把眼睛闭上，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算一次。数到三十次，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扑通一声跌坐在干草上，震得那根断肋闷闷地疼了一下。

“这他妈比扛水泥包还累。”他喘着粗气，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上辈子在工地上，年轻的时候他也拼过命，累到极点直接在砖堆上倒头就睡。现在这具十五岁的身体底子太薄，常年吃不饱，气血亏空。来刘府这一年多，劈柴、跑腿、挨打、养伤，吃的是杂粮饭配咸菜，一个月见不着两回油星。真腊这地方鱼多，黑鲤鱼、鲫鱼、草鱼到处都是，可那是主家的席面，轮不到柴房。五月断肋之后，春杏隔三差五从灶房偷着给他留半碗鱼汤，拿芭蕉叶盖着，藏在柴房后面高脚柱底下的破瓦罐里。喝了一个多月，脸上才见点血色。可肋骨长住之后，他又舍不得让春杏冒风险了，汤就断了。底子薄，练起来自然慢。

头两个月，他几乎没什么长进。七月里第一次照着图站桩，蹲不到五息就摔了。八月里能蹲到二十息，可第二天大腿根肿得走不动道，劈柴时一斧头下去劈偏了，差点剁着脚背。母婆子骂他“偷懒耍滑”，扣了他三天的晌午饭。他没吭声，晚上照样站桩，只是把时间从睡前挪到了劈柴歇晌的空当，省得夜里饿得睡不着。

到了九月，能站满五十息了。他开始加挥拳的动作，照着图解，拳头从腰间顺着中线打出。动作笨拙，发力点不对，手腕生疼。孙草药月中来柴房看他，瞥了一眼他打拳的架势，哼了一声：“肘没沉，肩没松，打出去的是胳膊劲，不是腰腿劲。你当是抡柴火呢？”向天夺没辩，第二天把拳头收回来，从腰胯上找劲，打一拳，停一停，摸摸肋底下疼不疼，再打一拳。一天劈三百斤柴，匀出二十拳的力气来练，不敢多，多了肋伤犯。

九月末，他开始用手劈打柴房里那根粗木桩。刘府后院堆着不少从山里运下来的硬木，酸枝、铁力木之类，质地死沉，斧头劈上去直打滑。他特意挑了一根齐腰高的硬木边角料，表面粗糙不平，斧头劈过一道深痕，被他拿凿子修平了，当桩用。本地人管这种硬木叫“木骨”，比汉地常见的榆木硬出两成，打上去反震的力道也大，正好练皮。

“砰、砰、砰。”

拳头砸在硬木上，起初只是皮肉发红。打到第三天，指关节和手背上磨出了血泡。向天夺没去找药。百草堂的续骨膏五两银子一罐，那是春杏拿所有积蓄垫的，不能再伸手。他拿缝衣针在火苗上烤了烤，挑破水泡，把血水挤干净，第二天接着打。结痂再打，打裂了再挑破。有一回挑晚了，血泡底下化了脓，鼓得像颗紫葡萄，他拿烧酒冲了冲，疼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春杏撞见了，眼圈一红，转身跑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小把从高脚屋后墙根底下采的草药，叶子蓝花还没谢，本地人叫“接骨草”，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向天夺没说话，第二天劈柴多劈了半个时辰，算是把春杏那份力补回去。

这就叫“炼皮”。

十月里。雨季刚过，旱季才起了个头，白日里毒日头底下连一丝水汽都蒸不上来，干热干热的。

向天夺光着膀子站在那根硬木桩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拳猛地发力，重重砸在木桩上。

“咚！”

沉闷的一声响。硬木桩晃了两下，震得他虎口发麻。向天夺收回拳头，看了一眼。指关节上是一层薄薄的新茧，没有破，连血丝都没渗出来。手背的皮肤比五月里厚了一层，拿指甲掐一把，只留下浅浅一道白印。

就在这时，视野角落里那个灰白面板自己跳了一下。

【体质：凡人偏耐力。】

【力量：5.5。柔韧：5。耐力：4.8。感知：5。内息：无。】

向天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看。力量略有增长，柔韧几乎没动，耐力下降。他在脑子里做了一道减法：从四月得书算起，到十月是半年；可五月断肋，七月才正经开练，满打满算三个月。力量从5爬到5.5，耐力从5掉到4.8。这买卖不算亏，但也绝谈不上赚。没有丹药，没有好伙食，纯靠穷练，三个月只够把拳头上的皮磨厚一层。太慢了。

他收起拳头，走到柴房角落一口半人高的粗陶水缸前。

那是母婆子早些年腌咸菜用的，搁在高脚柱底下好几年了。真腊人家习惯在屋脚放几口大缸接雨水，这口缸裂了一道缝，接不住水，就被弃在这里，缸里积了半缸发绿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干死的蚊子。以前他刚穿来的时候，想把水倒掉刷一刷当澡盆，结果双手抠住缸沿，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硬是搬不动。那时候他连缸沿都抠不住，手一滑，指甲在陶面上刮出一道白印，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柴堆上，肿了三天。

现在，他马步站稳，双手五指扣住缸沿，手心刚结的茧子正好卡在粗糙的陶面上。

“起。”

向天夺低吼一声，腰腿同时发力。那口半人高的陶缸发出一阵摩擦地面的沉闷声响，硬生生被他抬离了地面三寸高。他端着这口装着半缸水的沉重水缸，在不到三步宽的柴房里转了半个圈，又稳稳地放回原处。水花晃荡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这一次，他没有咬牙，也没有憋得脸红脖子粗。他能感觉到力量从脚底板升起，穿过腰胯，顺畅地传到了两条胳膊上。放缸的时候，他特意留了三分力，没让缸底磕实，慢慢搁下去的。

他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力气大一点，搬东西快一点，活干得漂亮一点，挨打的时候挨得少一点。在这刘府里，这些就是实打实的本钱。

“哐当。”

柴房外面传来一声轻响。向天夺立刻警觉地转过头。

孙草药背着手站在门口，瘦巴巴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个幽灵。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下摆沾着草屑，鞋面上露水打湿了半截。

“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里搬水缸玩呢？”孙草药走进来，扫了一眼那口陶缸，又看了看向天夺那双血迹斑斑、刚刚结了茧的手背，再看了看旁边那根被砸出无数黑印的硬木桩。

“练了几个月了？”孙草药问。

“书是四月得的，可五月断了肋，搁到七月才正经翻开。站桩从七月试，练拳从八月算起，三个月。”向天夺没隐瞒。

孙草药嗤笑了一声：“我看你这架势，光练发力，光顾着打桩。这《基础炼皮拳》是外门硬功，练的是皮肉筋骨。你现在的皮是结实点了，力量也涨了点。可你这转身发力，看着就像个铁憨憨。遇到会打架的，人家稍微绕两步，你就得抓瞎。本地那些练斗狮拳的，脚下比猴还活，你这一身死肉，够人家绕三圈的。”

向天夺愣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力量上去了，柔韧跟不上。”孙草药走到他跟前，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头，在他肩膀和腰眼上点了两下，“打架，不是站着让人打。你这身板硬邦邦的，转身慢半拍。万一人家抽冷子给你一刀，你连闪都闪不开。五月里那一鞭子，你忘了？”

向天夺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拳头，把这句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之前确实有点沾沾自喜，以为死命劈柴、死命砸木桩，就能把面板上的数堆上去。可孙草药一盆冷水泼下来，他才想起五月里那一鞭子抽在肋上的脆响——他当时连躲的意识都没有，光知道护头。

“得找练柔韧的法子。”向天夺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行了，别在这儿瞎折腾了。水缸挪回去，洗洗睡吧。”孙草药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明天这活干不完，母婆子得扣你伙食。上回扣三天，你当我看不出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还练拳。”

“谢先生提点。”向天夺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他没指望孙草药回应。老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背着身子丢下一句话：“镇东头有个老教头，本地斗狮拳的底子，也掺着唐人带来的五禽戏，教人练筋骨。你有空去瞅瞅。不过那老头要收费不便宜，五十文。别空着手去，带两斤鱼干，他爱吃那个。”

向天夺站在黑洞洞的柴房里，看着那口水缸。五十文，加两斤鱼干，按市价十二文一斤算，一共七十四文。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几两碎银，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把水缸挪回高脚柱底下，拿干草把缸沿上的水渍擦了。躺回干草堆上时，左肋底下那根断骨又隐隐犯了一下酸。他没管它，翻了个身，把右胳膊垫在头底下，听着柴房外头母婆子倒泔水的哗啦声，慢慢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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