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夜烬

流云城沈府，百年世家，门庭尊贵，扎根此方地界数百年，底蕴极为深厚。可今日，这座素来静谧规整的老牌府邸，却被一层异象所笼罩，一改往日的祥和和静谧。

天上的云层不知何时尽数沉落，压得极低，铅灰色的浓云在此刻层层叠叠，将太阳彻底遮蔽。明明是白日时分，整座沈府却是昏暗如幕夜，庭院里的青松翠柏纹丝不动，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屏息静待一桩非凡之物的降临。

后院，早已经站满了沈府的核心族人。

家族族长沈承远一袭紫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素来沉稳淡漠，临到大事而不乱，此刻却是焦灼万分。他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却微微紧绷，目光看着紧闭的雕花木门，耳边不断传来房内断断续续、虚弱疲惫的痛吟声。

沈夫人沈舒云身怀六甲足足十个月，远超寻常婴孩产期，府中上下的人早已忧心许久。寻常子嗣怀胎九月已是极限，天赋异禀者最多延后半月，可沈夫人腹中婴孩，足足晚了整整一月有余。府中数位长老轮番推演卦象，卦文扑朔迷离，吉凶难辨，无人能够参透其中玄机。

“家主，夫人吉人天相，腹中孩子定是福泽深厚，定然无碍。”一旁的大长老轻声劝慰，可苍老的嗓音里，却是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沈承远微微颔首心神难安。这么多年，他历经数次险境，心境不会有任何的波动，可面对妻儿安危，终究难以淡然。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屋外死寂沉沉，唯有内室的痛呼时断时续，穿透厚重的门帘，落在众人耳中，揪得人心头发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忽然生出异变。

沉沉黑云深处，骤然划过一缕极淡的赤色微光，不像光华，反倒似劫火余烬，幽幽灼灼，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悄然浮沉。紧接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微凉气息破开凝滞的空气，缓缓漫过整座沈府。

“要生了！”接生婆惊喜又急促的呼声，猛地从内室里响起。

院外众人瞬间凝神，所有目光死死钉在房门之上。

下一瞬，原本凝滞无风的庭院，忽然卷起了阵阵细碎风涡，天地间的暗沉阴霾缓缓褪去一丝。

没有人知晓，这一日流云城百里之内，所有修行之人皆是心头剧震。他们手中流转的源力莫名紊乱失控，丹田气海震颤不止，冥冥之中，似有一尊跨越万古、浮沉于暗夜烬火中的存在，在凡尘俗世悄然降世，搅动了此方天地的秩序。

沈府之内，所有人屏息凝神，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片刻后，内室的痛吟声缓缓停歇。取而代之的，不是寻常婴孩划破天际的嘹亮啼哭，而是一片诡异、死寂的安静。而这份死寂，却是比方才的晦暗更加让人心慌。

接生婆忙碌的动静骤然停滞，屋内侍女的动作也尽数僵住了，原本低声絮语劝慰的声音瞬间消散。

沈承远心头一沉，再也按耐不住，身形一动，便推门踏入内室。

屋内温热，带着淡淡的血息与草药清香，却无半分新生婴孩该有的鲜活气息。

床榻之上，沈舒云面色苍白虚弱，鬓发尽被冷汗浸湿，疲惫地阖着眼，气息微弱，却依旧强撑着心神，望向襁褓之中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与忐忑。

锦色的襁褓柔软温柔，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他很小，眉眼之间尚未长开，肌肤是初生婴儿通透的瓷白，不见半点血色，却莹润干净得不像话。乌黑细软的胎发贴合着额角，鼻梁小巧挺直，唇角干净利落，明明是刚出生的婴儿，却无半分孩童的懵懂，反倒是透着一股超脱凡尘的清冷疏离。

最让人惊心动魄、心生诡异之感的，是这孩子的状态。

寻常婴儿脱离了母亲，必定以啼哭开嗓，以此呼吸天地之气，活络周身脉络，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凡尘俗世无一例外。可是，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自从降生以来，便是安安静静躺着，四肢柔软舒展，不挣扎、不躁动、不蜷缩，周身松弛坦然。

他不哭，不闹，甚至连一丝微弱的哼唧声都没有。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紧闭的小眼眸，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有初生婴孩的浑浊迷蒙，澄澈透亮，却又深邃无底。眼睛的瞳色是极浅的墨黑，就像沉淀了万古长夜的幽渊，静谧幽深，不见底，不见光，平平淡淡望着眼前的世间，望着围着塌前的众人。

没人懵懂，没有怯懦，没有陌生，更无新生婴儿的茫然不安。下一瞬，小小的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他笑了。不是孩童无意识的嘴角抽动，是清晰，温和，却又淡淡疏离的笑。

浅浅一抹弧度，落在稚嫩的小脸上，本该纯真可爱，可衬这那双太过幽深沉静的眼眸，却无端生出几分淡漠疏离的气息。仿佛这人间凡尘，生老苦痛在他的眼中，不过就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妄烟火。

接生婆活了大半辈，接生过无数孩童，世家子弟、寻常百姓、贵门子嗣尽数见过，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新生儿。

她站在原地，满脸的惊疑惶恐，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沈家主……老身活了六十余年，从未见过更从未听过……刚出生的婴儿，不哭，反倒是笑……这……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屋内的侍女们也是纷纷垂首侧目，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解。

人之初生，啼哭为本。哭，是识痛苦，是眷恋红尘顺应天道的象征。可是这孩子，落地无声，不感觉到苦痛，无惧新生，唯有一笑。

这一笑，似勘破世事，全然不像一个刚刚降生，懵懂无知的婴孩该有的神态。

沈舒云缓过些气力，虚弱地抬眸，望着襁褓中安静含笑的婴儿，眼底虽有诧异，更多的却是极致的温柔疼爱。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的胎发，轻声低喃；“我们的孩子……倒是个安静的性子。”

沈承远立在塌边，凝望着自己的幼子，久久沉默不语。

他目光细细描幕着孩子的眉眼，心中翻涌着万千心绪，惊疑、疼爱、忐忑交织缠绕。他抬手，缓缓探向婴儿的腕脉。

源力轻柔探出，缓缓探入婴儿的脉络之中。下一瞬，沈承远瞳孔骤然微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这孩子的经脉，绝非寻常人可比。

寻常修士、世家孩童、经脉宽窄有限，天赋出众者脉络通透宽阔，已经是顶尖的资质。可是，他孩子的经脉，广袤如天地旷野，幽深似渊，纵横周身四通八达，容纳源力的上限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沈舒云看着自己丈夫，见他良久都在发怔的状态，便道；“承远，还没有给孩子起名字呢？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好。”

沈承远凝视婴孩良久，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沉稳；“夜沉万境，烬落余生。夜，承天地沉暗，纳万古长夜。烬，载劫火余灰，渡世间荒芜。”

“便名……沈夜烬。”

此名，配他临世的异象，配他不哭反笑得命格，也预示着他这一生，生于长夜，起于余烬，前路茫茫，跌宕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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