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反间

周一正午，老旧写字楼的隔断工作室里，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小台扇摇头吹散了隔夜外卖的味道。刘默坐在折叠椅上，刚听完王胖子把昨天那场盘问复述了一遍。

王胖子拿纸巾擦了把脑门上的油汗，压低嗓门。

“那娘们精得很，临走还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我要是想起你在哪儿落脚，给她报个信，请我吃顿好的。”

刘默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号码给我看看。”

王胖子从掉漆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纸，递到刘默手里。刘默扫了一眼，本地号，他把纸片搁回桌上。

“她还会打来。贪一次便宜的人，必贪第二次。不用等她找你，现在就给她拨过去，开免提。”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油腻腻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按错两次才拨通。他额头上的汗把纸巾都洇透了，活像个刚偷了鸡的贼。刘默伸手稳了稳他发抖的手腕，把老式智能手机平托在两人膝盖中间。

嘟声响了四下，那头接起来，背景里全是麻将牌碰撞的脆响。

“喂，哪位？”

王胖子脖子梗着，盯着刘默比划的口型，嗓子发干。

“姐，是我，给人做PPT的小王。我又想起来点事，老刘上个月好像往老家寄过钱……不过这年头，记性都值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脚步声停在僻静处，女人的声音换成了利索的普通话。

“见面说。周三下午两点，你们办公楼往南两条街的百味快餐店，情报费五百，带准信来。”

电话啪地挂断。王胖子长出一口气，一屁股砸在塑料板凳上。

“老刘，真上钩了！五百块就敢买你的老底！”

“周三你照常去，随便编个镇上的假邮局名字应付她，把那五百块揣兜里，剩下的交给我。”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百味快餐店斜对面的奶茶店里，刘默戴着五块钱的旧草帽，咬着吸管喝冰水。

两点整，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下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挎着个印满字母的皮包。

隔着两层玻璃，女人坐到王胖子对面，掏出五张红票子拍在桌上。王胖子缩着肩膀说了两句，伸手去够钱。女人手腕一翻，抽回去两张。

“五百块磨磨唧唧，你就给个破镇子名儿还想拿全款？要不是看你是老实人，这价我扭头就走！”

当。

【检测到中等轻蔑。】

【入账：4币。当前余额：347币。】

账目划拉得挺顺手，就是苦了王胖子挨这顿抢白。

三分钟后，女人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抽烟。刘默坐在阴影里，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三遍：假名牌包，高仿货；左腕那块机械表磨花了，却是五千块的真货，说明她好面子又舍不得换；最显眼的是那双皮鞋，鞋跟边缘沾着一圈还没干透的白灰，走起路来肩膀绷得很紧。这女人是个跑外勤的老油条，办事利索但处处透着算计。

这附近三条街，只有城南刚交房的商住楼在集中装修。

女人掐灭烟头钻进黑车。刘默出门拦了辆摩的，隔着三个车身缀在后头。

二十分钟后，黑车拐进城南金隅商住楼的地下车库。刘默在大厅水牌前停下，十一楼全是新入驻的小微公司。他在楼梯口等了五分钟，看着电梯停在十一楼，这才搭货梯上去。

1104室的磨砂玻璃门敞着一条缝，门上挂着块亚克力招牌：安途信息咨询。底下缀着一行小字：企业风控、市场调研、商业背景调查。

刘默没打草惊蛇，转身离开。

周四傍晚六点半，装修工人都下了班，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1104室门缝透出白炽灯的光。

刘默穿着发白的保安裤和旧夹克，推门进去，反手咔哒一声拧死了门锁。

二十平米的单间里，烫卷发的女人正翘着腿坐在老板椅上算账。听见锁门声，她抬起头，挤出个迎客的笑：“找咨询还是查事儿？”

刘默拉开对面的塑料椅坐下：“安姐是吧，凯德大厦保安刘默，你查的那个。”

女人夹着圆珠笔的右手停在半空，啪嗒一声，笔掉在账本上。她两条腿放下来，滑轮椅子撞在墙根，脸色变了三轮：先是镇定，随后慌乱，右手悄悄摸向座机，但看清刘默没掏家伙，紧绷的肩膀又塌了半寸，换上了职业性的打量。

当。

【检测到强烈恐惧。】

【入账：4币。当前余额：351币。】

独处系数是一，强烈恐惧是四。恐惧先落账，谈判才好开始。

“小兄弟，耳朵够灵啊。”安姐双手抱在胸前，强撑着冷笑，“秦总监花钱派的活儿，我们拿钱办事，你要撒气找错庙门了。”

“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给安姐送第二份工钱的。”刘默伸出两根手指，“秦若兰在你这儿开了两个单子，我出双倍。”

安姐嗤笑：“你一个看大门的，拿什么给我开双倍？干我们这行有规矩，吃两家茶礼漏了风，秦总那种人能把我的店给封了。”

“所以我还给安姐留了条退路。”

刘默从内兜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账本上，同时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的红色波形图。

“刚才咱俩的对话全在里头。秦若兰要的报告你照常交，但发过去之前，先给我过一遍。哪天东窗事发，秦若兰找你算账，你就咬死是我拿这份录音压着你，说我是你新签的客户，你为了双倍的钱，单方面终止了对我的调查。锅我全背，录音给你作证，你随时能把自己摘干净。”

屋里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

给双倍钱是买她的贪心，把“背叛”包装成“被同行花重金收买”，并留下录音给她作免死金牌，才是真正撬开行规的撬棍。账房先生的买卖，从来不是一锤子敲定，而是把风险成本一起算进报价里。

安姐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收据，揉成团扔进废纸篓，摊开右手：“痛快人，连退路都替我想绝了。双倍就双倍，先押三千定金，月结。”

刘默把卡推过去，报了密码，起身离开。

夜十点，出租屋。

搁在桌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安姐发来第一条“验货”微信：

“秦总今天上午给我看了你那份‘重点人员’剪辑，让我重点查你去年在老家那半年。小兄弟，我看视频里你抬头那一下，不像被偷拍的，像早知道摄像头在哪。她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合作愉快，刘老板。”

去年在老家那半年，秦若兰的铲子已经挖到根了。

刘默盯着“刘老板”三个字，回了一行字：“报告里加一条：刘默夜间兼职代驾，深夜不归。”

脑子里的《胭脂账》翻开，秦若兰那一页添了一笔：定期存款的采购渠道，反向控股。现金支出三千，计入渠道费。账面余款，六万七千。

有了安姐这把双刃剑，秦若兰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往后都在为他刘默打工。这买卖，赚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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