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
马车走得不快。四骑护在两侧,马蹄踩在碎石上,一声,一声。
后面有马蹄声追上来。
“世子!”
褚粲翻身下马,袍子上全是土。他跑得急,连笼冠都歪了。
“世子这是要去送死。”
陈砚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褚侍郎追了多远?”
“二十里。”
“二十里。”陈砚说,“够你把话说完。”
褚粲噎了一下。
他扶正笼冠,深吸一口气:“世子,诏书已发,您拦不住。您去了会稽,孙恩不会听您说话,他只会把您的人头挂在城楼上。”
“我知道。”
“那您还去?”
“我不去会稽了。”陈砚说。
褚粲愣住。
“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陈砚说,“叫曲阿驿。我们去那儿。”
“去驿站做什么?”
“写东西。”
曲阿驿。
驿丞捧出笔墨,手在抖。
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
陈砚把诏书的抄本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褚侍郎,你读过《尚书》吗?”
“读过。”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以充兵役’?”
褚粲皱眉:“就是征发为民兵。”
“征发,”陈砚说,“也可以解释为招募。”
褚粲的眼睛动了一下。
“诏书上没写‘强征’两个字。”陈砚说,“它只写了‘以充兵役’。既然是‘充’,那就是说,人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这是诡辩。”
“这是解释。”陈砚提起笔,“诏书是死的,解释是活的。”
他开始写。
不是诏书。
是一道条制。
《乐属条制》。
褚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第一条:乐属愿从军者,授荒田五十亩,免租十年。
褚粲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条:不愿者,仍还本主为客,有司不得强征。
“世子——”
第三条:八郡太守,募满千人者,加一阶;募满三千者,授将军号。
陈砚把笔搁下。
“好了。”
褚粲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世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您在拿朝廷的官爵,买八郡太守的忠心。”
“不。”陈砚说,“我在让他们算一笔账。”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点过去。
“一个佃客,一年给主家种三十亩地,主家收六成,他落四成。现在我给他五十亩,一分租不收,收十年。你说他走不走?”
“他走。”
“他走了,主家就少一个佃客。主家要是拦,就是抗旨。”陈砚说,“所以主家也得算账。”
“怎么算?”
“拦一个人,得罪朝廷。放一百个人,换一个将军号。”陈砚说,“他们比我算得快。”
褚粲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不合制。”
“哪一条不合制?”
“授田。”褚粲说,“田是国家的。五十亩一个人,十万人就是五百万亩。朝廷哪来这么多田?”
“侨郡有。”
“侨郡的田是荒的。”
“所以要人去开。”陈砚说,“我给他们的不是田,是‘这块地以后是你的’这一句话。这句话,朝廷一文钱不用花。”
“至于不合制,”他说,“制是人写的。我父亲写过,我也写。”
褚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那张条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世子。”
“嗯。”
“您这上面,少写了一样东西。”
陈砚抬起头。
“诏书原文,”褚粲一字一字地念,“‘免奴为客者,悉号乐属,移置京师,以充兵役。’”
“您这上面写的是‘从军’,是‘授田’,是‘不愿者还本主’。”
“可您没写,这些人,去哪儿。”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砚看着那道诏书的抄本。
看了很久。
“移置京师。”他念了一遍。
“对。”褚粲说,“京师。建康。”
“八郡在江东,建康在江北。中间隔着一条江,三百里路。”
“一个佃客,从会稽出发,走二十天,到建康,编进兵营。他这辈子就回不去了。”
陈砚没有说话。
“世子,”褚粲说,“您前面那三条,都是好话。可只要‘移置京师’这四个字还在,老百姓看见的就不是五十亩田,是离家三千里。”
“他宁可反。”
陈砚把笔拿了起来。
他在诏书的抄本上,找到那四个字。
“移置京师”。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京”字圈掉了。
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本”。
移置本郡。
褚粲凑过来看。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世子……”
“一个字。”陈砚说。
“就一个字。”
褚粲的手在抖。
“这是矫诏。”
“不。”陈砚说,“诏书是经,符是权。经不动,权可移。我发一道符,把‘京师’解释成‘本郡’。”
“事后有人参您呢?”
“那就让他们参。”陈砚说,“参我的人,得先回答一件事——为什么三十万人愿意在家门口当兵,却不愿意去建康。”
他把笔放下。
“褚侍郎,你算过没有,这一个字,值多少人?”
褚粲摇头。
“三十万。”陈砚说。
“一个‘京’字,是三十万人的路。改成‘本’,他们就一步不用走。”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
一个人掀帘进来,四十来岁,瘦,眼睛很亮。
张法顺。
原身留给他的谋主。
“世子。”张法顺行了个礼,没有寒暄,“建康来的急报。三百份诏书,前日已过钱塘江。”
陈砚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过了多少?”
“二百七十份。剩下三十份,压在钱塘渡口,等风。”
“为什么等风?”
“江上起了雾,渡船不敢开。”
陈砚忽然笑了。
“天助我也。”
“世子,”张法顺说,“您笑什么?”
“我在想,”陈砚说,“我父亲做了三十年官,攒了一屋子的印。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一场雾能救他儿子的命。”
他站起来。
“张法顺。”
“在。”
“你带二十个人,骑马去钱塘。不要抢诏书,抢不过。你去做一件事——”
“在渡口,把这张纸,念给等船的人听。”
张法顺接过那张条制,看了一遍,抬头看他。
“世子,这些人不识字。”
“所以要用嘴念。”
“念完了呢?”
“念完了,”陈砚说,“你就告诉他们一句话——”
“诏书上写的是‘移置京师’。可新榜上写的是‘移置本郡’。”
“家在哪儿,兵就在哪儿。”
张法顺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世子,万一有人问,凭什么信?”
“凭什么?”
“凭什么信,这不是世子您自己编的?”
陈砚想了想。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会稽王世子印。
“凭这个。”
张法顺把印捧起来,看了很久。
“世子,”他说,“这印,是太傅的。”
“现在是我们的。”
张法顺走了。
褚粲还站在原地。
“世子,”他说,“您这么做,是把朝廷的诏书,当成了废纸。”
“不。”陈砚说,“我是把它当成了草稿。”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下起了雨。
“褚侍郎,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是,这道诏书真的发出去了,而八郡的人,真的反了。”陈砚说,“因为那时候,朝廷就只剩下一条路——派兵去杀。杀十万人,要死三万人。这三万人里,有我的同乡,有你的子侄,有建康城外种田的农夫。”
“而现在,”他说,“我只需要给他们五十亩地,和一个不用离开家的理由。”
雨停了。
第三天,曲阿县城门口,贴出了第一张榜。
榜下围了两百多个人。
没有人说话。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挤到最前面,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
他让旁边的人念。
念完了,他问:“这田,真的给?”
“榜上写着呢。”
“给几年?”
“免租十年。”
“在哪儿?”
“本郡。就咱会稽。”
老兵站在那里,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手里。
他哭了。
他身后站着七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瘦。
“爹,”最小的那个说,“咱能吃饱饭了?”
老兵没答。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榜下的桌子走。
“我报。”
桌子后面的小吏抬起头:“姓名?”
“陈三。”
“年龄?”
“四十七。”
“几个男丁?”
老兵回头看了一眼。
“八个。”
小吏的笔停了。
“八个?”
“七个儿子,一个女婿。”老兵说,“都跟我去。”
陈砚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上,看着这一幕。
张法顺的副手在他身后,低声说:“世子,一上午,报了两千七百人。”
“够了。”
“什么够了?”
“两千七百人,”陈砚说,“够八郡的太守们眼红了。”
傍晚,一个人骑马进了曲阿城。
他没有去驿站,直接找到了茶楼。
上楼的时候,腰间的刀磕在栏杆上,一声闷响。
陈砚抬头。
来人三十来岁,身材不高,肩膀很宽,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没有行礼。
“你就是司马元显?”
“我是。”
“我舅舅让我来看看。”
“你舅舅是谁?”
“刘牢之。”
茶楼上安静了一瞬。
陈砚放下茶碗。
“刘将军说什么?”
“我舅舅说,”那人顿了一下,“建康城里,已经有人说世子疯了。”
“你怎么看?”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看你不像疯的。”
“那你回去告诉他,”陈砚说,“我没疯。我只是比他先看见了三年以后的事。”
那人挑眉。
“三年以后怎么了?”
“三年以后,”陈砚说,“你舅舅会死。死在建康,自己吊死的。”
那人的手按在了刀上。
张法顺的副手也按住了刀。
陈砚没有动。
“你是谁?”那人问。
“一个知道结局的人。”
“胡言乱语。”
“那你告诉我,”陈砚说,“你舅舅现在最怕什么?”
那人沉默。
“他最怕朝廷调他去京口,又怕朝廷不调他去京口。”陈砚说,“调,是夺他的兵;不调,是防他反。他这几天,是不是睡不着?”
那人的手从刀上松开了。
“你到底是谁?”
“我叫司马元显。”陈砚说,“你回去告诉你舅舅,我不动他的兵。我只要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京口,替我看着长江。”
那人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
“我叫何无忌。”
“我知道。”
何无忌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眉骨上那道疤,”陈砚说,“是赌钱输了,被人用酒碗砸的。”
何无忌的脸白了。
“你查过我。”
“我不查人。”陈砚说,“我记人。”
何无忌站在楼梯上,看了他很久。
“世子,”他说,“我舅舅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说。”
“他说,会稽王世子这个人,十六岁,胆子太大。”
“还有呢?”
“他说,”何无忌顿了一下,“胆子太大的人,活不长。”
他下楼去了。
马蹄声远了。
夜里。
陈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会稽的地图。
张法顺回来了,身上全是泥。
“世子,三十份诏书,截下来了。”
“人呢?”
“渡口的人,散了一半。”张法顺说,“他们听见‘本郡’,都往曲阿来了。”
陈砚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法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血,“会稽来的。王内史的亲笔。”
陈砚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已设坛三日,道祖将遣鬼兵十万,贼不足忧。”
灯花爆了一下。
陈砚把信放在烛火上。
纸卷起来,黑了,掉了。
“世子,”张法顺说,“这信……”
“这封信,比孙恩的三十万人还可怕。”陈砚说。
张法顺没听懂。
“孙恩只有三十万人。”陈砚说,“可朝廷里,信这种话的人,有三万个。”
张法顺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边角烧焦了。
“王内史烧信的时候,他的长史抢出来半张。”张法顺说,“上面有字。”
陈砚接过来。
焦黑的纸上,剩下四个字。
“贼至,自灭。”
陈砚看了很久。
“他连自己都骗。”
“世子,”张法顺说,“新榜贴出去,孙恩也会看见。”
“我知道。”
“那他要是也学着授田呢?”
“他不会。”陈砚说,“他给的是符水,是来世,是天国。他给不了田。因为田要丈量,要立契,要跟官府打交道。”
“而孙恩,最恨的就是官府。”
张法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世子,”他说,“您为什么不干脆派人去见他?”
陈砚看着那堆灰。
“因为我要他先看见这个。”
“看见什么?”
“看见他手底下的人,”陈砚说,“一个一个,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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