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的急报是半夜到的。
送信的人死在宫门外。
他是会稽郡的驿卒,从会稽到建康,八百二十里,换马不换人,跑了三天三夜。到宫门的时候,他从马上摔下来,怀里还抱着一根竹筒。
竹筒上全是血。
守门的卫士掰开他的手,掰了很久。
陈砚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他蹲下去,把那根竹筒拿起来,拧开。
里面是一张纸,字迹潦草,最后几个字已经糊了。
“孙恩破上虞,杀县令。贼众数万,兵锋距会稽一百二十里。请援。请援。请援。”
三个“请援”,一个比一个歪。
陈砚把纸折好,站起来。
“他叫什么?”
卫士摇头:“没问。”
“去问。”陈砚说,“问出来,记在册子上。他是会稽人,家里若有老小,从我的食邑里出。”
“世子,一个驿卒……”
“一个驿卒,跑了八百二十里,把命跑没了。”陈砚说,“他要是不跑,会稽城里三万人,一个都不知道孙恩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了显阳殿。
皇帝住在那里。
司马德宗十七岁,不会说话,不会穿衣,不会自己吃饭。他坐在窗下,由宫人一勺一勺地喂。
粥有点烫,他张着嘴,哈气。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天下之主。
这个人,连自己的口水都擦不干净。
“官家。”他行了个礼。
皇帝没有反应。
宫人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
陈砚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皇帝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泡,破了就没了。
陈砚站在门口,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他退出殿外,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天已经亮了。宫墙上的霜在化,一滴一滴往下掉。
“世子?”张法顺在台阶下唤他。
“没事。”
“世子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陈砚说,“走吧。”
朝议在太极殿东堂。
皇帝没来。皇帝从来不来。
所以朝议由录尚书事主持。
也就是陈砚。
他坐在最上面那张席子上,十六岁,身量还没长开,袍子显得有点大。
下面站着三十几个人。
谢琰站在最前面。
谢琰六十岁了。淝水之战那年,他三十九岁,带着八千人挡在淮上。那一年之后,他再没打过那么漂亮的仗。
他看陈砚的眼神,像看一只占了座位的猫。
“会稽急报。”陈砚说,“孙恩破上虞,杀县令。兵锋距会稽城,一百二十里。”
堂上一片嗡嗡。
“王凝之在做什么?”有人问。
“设坛。”
“设坛?”
“设坛三日。”陈砚说,“求鬼兵。”
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停了。
因为没人觉得好笑。
“会稽城里有多少兵?”陈砚问。
“三千。”
“多少粮?”
“半年。”
“多少户?”
“三万一千户。”
陈砚把这三个数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三千人,守一座城,外面数万,城里三万一千户。”
“诸公,”他说,“谁去?”
没人说话。
“臣请率万人,驰援会稽。”
谢琰出列。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
“孙恩是疥癣之疾。三十万人,不过是三十万张吃饭的嘴。臣到会稽,一月之内,必破之。”
堂上有人附和。
“谢公老成谋国。”
“非谢公不可。”
陈砚没说话。
他看着谢琰,看了很久。
“谢公,”他终于开口,“我问您三个问题。”
谢琰皱眉。
“第一,孙恩有多少人?”
“号称三十万。”
“第二,会稽城里,有多少兵?”
谢琰顿了一下:“三千。”
“第三,”陈砚说,“当年在淝水,谢公麾下,有多少人?”
“八千。”
“八千挡百万。”陈砚说,“是么?”
谢琰的下巴抬起来了。
“是。”
“那谢公带三千人去救会稽,”陈砚说,“想必也够了。”
堂上死一样地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袖子掩到嘴边。
谢琰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额角。
他往前一步,手指着陈砚:“黄口小儿——”
“我不是不救。”陈砚打断他。
“我是说,会稽救不了。”
他站起来。
十六岁的身量,站起来还是比谢琰矮半个头。
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再看他的身量。
“孙恩从海上来。他的船停在翁洲,他的粮,也停在翁洲。”陈砚说,“他三十万人,一天要吃六千石。翁洲的粮,够他吃两个月。”
“所以他要快。他要在一个月之内,拿下会稽,拿下吴郡,拿下整个东土。因为过了两个月,不用别人打,他自己就散了。”
“会稽城是什么?”他走到地图前,“是一块放在他嘴边的肉。他一定要咬。”
“我们派一万人去,他咬;派三万人去,他还是咬。因为他不咬,他就得饿死。”
“所以会稽是死地。”
“那建康呢?”有人问。
“问得好。”陈砚说,“他会稽得手之后,往西有三条路。一条走钱塘,一条走鄞县,一条走海道。”
“三条路,两条通向吴郡,一条通向建康。”
“他会走哪条?”
没人答。
“他会走吴郡。”陈砚说,“因为吴郡有粮,有钱,有船。他要粮,不要建康。”
“所以我们守钱塘。”
“守钱塘,谁去?”谢琰冷冷地说。
“您去。”
谢琰愣住。
“八千人。”陈砚说,“不是一万。八千人,守钱塘。钱塘江一过,就是吴郡。他过不来,三十万人就堵在江东,一天吃六千石,吃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他要么退回海岛,要么饿死。”
“那会稽呢?”一个老臣喊,“会稽城里的百姓呢?”
陈砚沉默了一下。
“我派人去接王内史的家眷。”
“只接家眷?”
“只接家眷。”
堂上炸了。
有人骂他冷血,有人骂他乳臭未干,有人直接摔了笏板。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扑到阶下,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世子!会稽是东土腹心!会稽一破,八郡皆破!八郡皆破,建康就只剩一条江了!”
“我知道。”
“知道您还——”
“我问您一句。”陈砚说,“三千人,守一座城,外面三十万。谁能守住?”
老臣张着嘴,说不出话。
“守不住。”陈砚说,“既然守不住,我派一万人去,是救城,还是送死?”
“可那是百姓——”
“是。”陈砚说,“所以我给你们另一个选择。”
他展开一张纸。
“这是新榜。乐属愿从军者,授田五十亩。八郡已经报了七千三百人。这些人,本来是要跟着孙恩造*反的。”
“现在他们跟着我。”
“会稽城破之后,孙恩要杀人。杀谁?杀士族,杀官吏,杀信不过的人。可他要吃饭。他要吃饭,就得有人种田。”
“我不救城。”陈砚说,“我救的是城破之后,还能活下去的人。”
堂上静了。
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水滴。
谢琰看了他很久。
“世子,”他说,“你今年十六。”
“是。”
“十六岁的人,不该说这种话。”
“那该说什么?”
谢琰没有答。
他把笏板插回腰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八千人。”他说,“我只要八千人。多一个,我不要。”
“钱塘若破,臣提头来见。”
一直没说话的刘牢之,这时候开口了。
他是北府兵的统帅,四十来岁,脸很黑,眼睛很小。
“世子,”他说,“北府兵守京口。”
“不。”陈砚说,“北府兵也去钱塘。”
“京口谁守?”
“长江天险,不用人守。”
“万一孙恩走海道呢?”
“他不会。”陈砚说,“他没有那么多船。他的船,要运粮。”
刘牢之沉默了。
他看着陈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世子说得有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听出来,他不是在赞同,是在记账。
那天夜里,陈砚没有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水门。
水门下停着十二条船。
不是战船,是运粮的平底船,船身很旧,吃水很浅。
张法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世子,都点过了。十二条船,一趟能装两千人。”
“不够。”
“不够。”
“城里三万一千户,算十万人。”陈砚说,“十二条船,装两千人。”
他站在水门的石阶上,看着那些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
“世子,”张法顺说,“接谁?”
陈砚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王凝之的四个儿子。”他说,“还有三个人。”
“哪三个?”
“一个铁匠,姓周,会铸箭头。一个医者,姓沈,会治外伤。一个粮商,姓顾,知道八郡所有的水路。”
张法顺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世子,”他说,“城里还有十万人。”
“我知道。”
“那这十条船,为什么不渡百姓?”
陈砚没有马上答。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河水里。水很凉。
“张法顺,”他说,“你告诉我,两千个百姓,和三个会铸箭头、会治伤、知道水路的人,哪个能救更多的人?”
张法顺不说话。
“我知道这话难听。”陈砚说,“可我要是说‘都救’,这十二条船,一条也开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人一挤,船就翻。船一翻,一个也活不了。”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掉。
“船三更开,四更到,天亮之前必须走。接不到,就空船回来。”
“世子,”张法顺说,“那您呢?”
“我在这儿等。”
那封信是当天夜里写的。
只有四个字。
“弃城,西走。”
送信的人是张法顺。
张法顺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世子,他会走吗?”
“不会。”
“那为什么还写?”
“因为我要写。”
张法顺走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他回来了。
身上全是泥,左肩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
他跪在水门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烧焦了一半。
“世子,王内史看完信,笑了。”张法顺说,“他说,‘这是道祖在试我’。”
“然后呢?”
“然后他把信放在烛火上。”
“烧了?”
“烧了。”张法顺说,“烧到一半,他的长史扑上去,抢出来这半张。”
陈砚接过来。
焦黑的纸上,剩下四个字。
“贼至,自灭。”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四个儿子呢?”
“接出来了。”张法顺说,“三更上船,四更走的。走的时候,城里还在打更。”
“王内史知道吗?”
“不知道。”张法顺说,“我没告诉他。”
陈砚把那张烧焦的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世子,”张法顺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
“可他会死。”
“他会死。”陈砚说,“但不是因为我们没救。”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
“是因为他不肯走。”
半年后。隆安四年,五月。
孙恩退入海岛。
他不是被打退的。他是饿退的。
三十万人,在会稽、吴郡之间转了半年,粮吃完了,人散了。最后跟着他上船的,不到两万。
退走那天,他放了一把火,把会稽城的南门烧了。
火映在江面上,红了半夜。
八郡的士族,联名上表。
表文很长,写了三卷。陈砚从头看到尾,只看了一句:
“请以会稽王世子,都督八郡诸军事。”
他把表放下,看着窗外。
雪早就化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叶。
“张法顺。”
“在。”
“八郡的租,今年收了多少?”
“三成。”
“为什么只有三成?”
“因为新榜。”张法顺说,“五十亩免租十年。八郡的田,一半都划出去了。”
陈砚点点头。
“那我们吃什么?”
“吃剩下的那一半。”张法顺说,“还有,八郡的士族,送了很多东西来。”
“什么东西?”
“钱,绢,还有田契。”
“田契?”
“他们说,”张法顺顿了一下,“请世子笑纳。”
陈砚笑了。
“他们半年前还骂我冷血。”
“现在他们算清楚了。”张法顺说,“会稽破了,他们的庄子也烧了一半。世子保住了钱塘,就是保住了他们剩下的一半。”
“所以这田契,是谢我。”
“是谢您。”张法顺说,“也是买您。”
“买我什么?”
“买您下一个榜,不要再往他们的田里划。”
陈砚把那一叠田契推到一边。
“退回去。”
“全退?”
“全退。”陈砚说,“告诉他们,我要的不是田。”
“那世子要什么?”
陈砚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我要他们的儿子,去钱塘当一年兵。”
王凝之的灵堂,设在会稽城外。
城破那天,他还在坛上。有人拉他走,他说:“大道许我鬼兵十万,贼至,自灭。”
他没有等到鬼兵。
孙恩进城之后,先杀王氏,再杀谢氏,再杀所有姓顾、姓陆、姓朱的。杀了三天,河水是红的。
王凝之的头,被挂在会稽南门上,挂了十七天。
灵堂上没有头。
棺木里放的是一套衣冠。
灵堂上,一个穿孝服的年轻人跪着。
他叫王微之,王凝之的幼子,十六岁。
陈砚走进去。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世子。”
“起来。”
“我父亲,”年轻人说,“他到死都相信,会有鬼兵来。”
“我知道。”
“您为什么不早派人告诉他?”
陈砚沉默了很久。
“我派了。”他说,“信上写的是‘弃城,西走’。”
“他没看?”
“他看了。”陈砚说,“他看完,把信烧了。他说,这是道祖在试他。”
年轻人低下头。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世子,”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那天晚上,您的船,为什么只接我们兄弟四个?”
灵堂里静了下来。
陈砚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他同岁。
一个在灵堂里跪着,一个在灵堂前站着。
“因为船只有十二条。”陈砚说。
“那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父亲是会稽内史。”陈砚说,“他死了,你们四个活着,会稽王氏就还在。王氏还在,八郡的士族就不会全倒向孙恩。”
年轻人抬起头。
眼睛里的泪,停住了。
“所以您救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可怜。”
“不是。”
“是因为我们有用。”
“是。”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世子,”他说,“我父亲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他就不会死。”
“他不会明白。”陈砚说,“他到死都在等鬼兵。”
灵堂外面,站着一个汉子。
三十七岁,身材很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脚上是草鞋。
他没有进来。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灵堂里的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张法顺站在陈砚身后,低声说:“世子,那人是谁?”
陈砚看着那串脚印。
“一个卖草鞋的。”
“卖草鞋的来灵堂做什么?”
“他不是来灵堂。”陈砚说,“他是来看我的。”
“看您什么?”
陈砚没有答。
他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雪地上,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口。
他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一根草绳。
捆草鞋用的那种,很粗,磨得发亮。
他把草绳收进袖子。
“世子,”张法顺说,“您认识他?”
“认识。”
“他是谁?”
陈砚看着巷口。
“他叫刘裕。”他说,“三十七岁,彭城人,卖过草鞋,赌过钱,被人打过。现在在刘牢之帐下当参军。”
张法顺愣了一下:“一个参军?”
“一个参军。”陈砚说。
“那世子为什么……”
“因为三年之后,”陈砚说,“这个人会杀掉桓玄。十年之后,他会杀掉慕容超。十五年之后,他会杀掉姚泓。”
“二十年之后,”他停了停,“他会杀掉司马家最后一个人。”
风从巷口吹过来。
张法顺的脸白了。
“那世子,”他说,“我们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陈砚把那根草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因为桓玄还有十万兵。”他说,“而我,只有这个人能杀他。”
他转身往灵堂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张法顺。”
“在。”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是。”
“还有,”陈砚说,“从今天起,北府兵的粮,加两成。”
张法顺愣住了。
“世子,北府兵的粮,是太傅定的……”
“现在是我定。”
他走进灵堂。
灯很暗。
王微之还跪在那里。
陈砚在他旁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他想起早上在显阳殿,皇帝那个笑。
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泡。
他忽然觉得,那个泡,还没有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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