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字

盒子是木头的，上了漆。

漆是新的，还带着味道。

送盒子来的人是个渔民，赤着脚，站在水门的石阶上，一句话不说，把盒子放下就走。

张法顺把盒子捧进书房。

“世子，”他说，“孙恩送来的。”

陈砚正在看名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打开。”

张法顺的手停在盒盖上。

“世子……”

“打开。”

盒盖掀起来的时候，张法顺先把脸转开了。

陈砚走过去。

盒子里垫着石灰。石灰上放着一颗头。

谢琰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散着，被石灰咬得发黄。

眼睛没有闭。

陈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那只眼皮按下去。

按下去，弹起来。

再按，又弹起来。

第三次，他用手掌整个捂住。

捂了很久。

松开的时候，眼睛闭上了。

“拿水来。”他说。

“世子？”

“拿水。温水。再拿一把梳子。”

水端来了。

陈砚把袖子挽起来，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

然后他把那颗头从石灰里捧出来。

很轻。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头是很重的。死了，就轻了。

他把头放在盆里，慢慢地洗。

洗掉石灰，洗掉血，洗掉头发里的沙。

水换了三盆。

第三盆水是清的。

他把头捧出来，用布擦干，放在案上。

然后拿起梳子。

从左到右，一下，一下。

谢琰的头发很硬，打着结，梳不通。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拆开。

拆了很久。

梳完，他找出一顶冠。

不是谢琰自己的。谢琰的冠，在千秋亭就丢了。

是府里的一顶旧冠，黑的，漆掉了一块。

他给那颗头戴上。

戴的时候，手很稳。

戴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可以了。”他说。

张法顺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世子，”他终于开口，“您……”

“找一口好棺材。”陈砚说，“楠木的。要厚。”

“是。”

“再写一道表。”

他坐下来，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

“臣元显顿首。会稽内史谢琰，以八千众讨贼，败于千秋亭，为帐下都督张猛所害。臣节制无方，调度失当，致宿将陨身，三军覆没。臣请自贬三级，以谢死者。”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琰，国之柱石。琰死，江东无人。”

他把笔放下。

“抄两份。”他说，“一份送尚书台。一份贴在朱雀门。”

张法顺愣住了。

“世子，贴在朱雀门？”

“贴。”

“这……满城建康的人都会看见。”

“我要他们看见。”

“可这道表里，您把罪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张法顺说，“谢公是违令出战的，谁都知道。您这么写，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会怎么样？”

“会……会顺势贬您的官。”

“会。”陈砚说，“可他们贬我，就得给我兵。”

张法顺不明白。

“我自请贬三级，”陈砚说，“朝廷若准，就是认了‘节制无方’这四个字。认了这四个字，就得认钱塘的兵不够。兵不够，就得补。”

“他们若不准则更好。”

“为什么？”

“不准，就是他们说我无罪。”陈砚说，“我无罪，谢琰就是白死。一个白死的老臣，满朝文武，谁替他说话？”

他把表折起来。

“张法顺，你记住一件事。”

“是。”

“人死了，就只剩两样东西有用：一个名字，一口棺材。”

“名字用来骂人，棺材用来收买人。”

张法顺没有说话。

“世子，”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您不难过？”

陈砚看着案上那颗头。

“难过。”

“那您……”

“所以我用它。”

棺材是第三天送走的。

送走的时候，陈砚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很热。蝉在树上叫。

“世子，”张法顺说，“孙恩那边，还送来一封信。”

“念。”

“他说：‘谢公，名将也。今首在此，世子欲取，可来。’”

陈砚没有说话。

“世子？”

“他不懂。”陈砚说。

“不懂什么？”

“他以为一颗头能吓住人。”陈砚说，“他不知道，一颗头只能让人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谁砍的。”

名册是四十卷。

两千个人，四十卷。一卷五十个名字。

八郡报名的七千三百个乐属，陈砚调了一千五百到钱塘。剩下的人，还在各自的县里。

张法顺带了三个人，抄了三天三夜。

抄完，他捧着第一卷进来，眼睛是红的。

“世子，抄好了。”

陈砚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周阿六。

下面一行小字：会稽郡山阴县人，家中五口，不识字，兄在贼中。

陈砚的手指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张法顺说，“按您的吩咐，每个人后面写四样：籍贯、家中几口、识不识字、兄弟在不在对面。”

“两千个人，都写了？”

“都写了。”

陈砚把四十卷名册摊在案上，一卷一卷地翻。

翻了两个时辰。

翻完，他抬起头。

“多少？”

“四百一十七。”张法顺说，“兄弟在孙恩军中的，四百一十七人。”

“父亲在的？”

“两百零三个。”

“儿子在的？”

“六十四个。”

“加起来，六百八十四。”

“是。”

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已经没叶子了。光秃秃的枝子伸在墙上，像一只手。

“两千个人。”他说，“三分之一，家里有人在对面。”

“是。”

“孙恩的兵，一半是从八郡抓的。”陈砚说，“他抓人的时候，不说抓，说‘跟着长生’。他告诉他们，跟着他，有饭吃，有田种，死了还能升天。”

“他们信了。”

“现在他们在我这边。”

他转过身。

“张法顺，你说，我该怎么用这两千人？”

“守江。”

“守不住。”陈砚说，“两千人守一条江，一百里长，一个人管五十步。孙恩只要找一处没人看着的地方，一夜就过来了。”

“那……”

“我不守江。”

“那守什么？”

陈砚走到案前，把手按在那四十卷名册上。

“守名字。”

那天夜里，跑了二百一十七个人。

点卯的时候，队正报上来，声音发抖。

“世子，少了……”

“多少？”

“二百一十七。”

张法顺的脸白了。

“追！”他说，“现在追还来得及，江边的渡口我都封了——”

“不追。”

张法顺愣住了。

“世子？”

“我说不追。”

陈砚坐在灯下，把那本名册翻开。

“拿笔来。”

笔拿来了。是一支朱笔。

他蘸了朱，在第一个逃兵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不是划掉。

是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世子，这是……”

“逃了的，圈起来。”陈砚说，“不划掉。”

“为什么？”

“划掉，就是当他死了。”陈砚说，“圈起来，是当他还在。”

他一个一个圈。

圈到第七十几个的时候，张法顺忍不住了。

“世子，人都跑了，您圈他做什么？”

“明天，”陈砚说，“你在新榜上加一条。”

“加什么？”

“逃者不问，归者授田。”

张法顺猛地抬起头。

“世子！这不是……”

“这不是鼓励逃跑。”陈砚说，“这是告诉他们，跑出去，还能回来。”

“可他们要是都跑了呢？”

“不会都跑。”陈砚说，“想跑的人，今晚已经跑了。今晚没跑的，明天也不会跑。”

他把最后一道圈画完，把笔放下。

“张法顺，你知道人和兵的区别吗？”

“请世子示下。”

“兵是算出来的。”陈砚说，“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天，能算。”

“人算不出来。”

“一个人跑了，可能是因为怕，可能是因为他娘病了，可能是因为他想他儿子。你追回来，他还是会跑；你砍了他，剩下的人心里就记着你一刀。”

“我要是说‘逃者不问’，”他说，“他们跑的时候就会犹豫。”

“犹豫的人，跑不远。”

“跑不远的，多半会回来。”

张法顺站在灯下，没有动。

“世子，”他说，“您今年十六。”

“我知道。”

“十六岁的人，不该算得这么清楚。”

陈砚笑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该算什么？”

张法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去办吧。”陈砚说，“榜天亮就贴。”

第二天中午，回来了十一个。

第三天，回来二十六个。

第四天，回来四十三个。

第五天夜里，孙恩的船到了南岸。

孙恩的船，是从会稽来的。

不是一条，是一片。

从钱塘的城头往南看，江对岸全是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没长叶子的林子。

“多少？”陈砚问。

“看不清。”张法顺说，“至少八万。”

“八万。”陈砚说，“不是三十万了。”

“是。”

“会稽破的时候，他号称三十万。”陈砚说，“半年，散了二十二万。”

“他带的这八万，是他真正的本钱。”

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过江。”

“是。”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

答案在第三天早上出来了。

那天早上，江边起了雾。

雾散的时候，北岸的人看见南岸的滩上，立起了一排木桩。

每根桩上绑着一个人。

三百多根桩。三百多个人。

都是钱塘溃下来的兵。千秋亭败了之后，逃到江边，被孙恩的游骑抓了。

“他要做什么？”张法顺的声音在抖。

“杀人。”陈砚说。

第一天，杀了十个。

杀的时候，南岸吹号。号声很长，一声一声，穿过江面。

北岸的人都听见了。

第二天，又杀十个。

第三天，还是十个。

“世子，”张法顺说，“我们……”

“不救。”

“可那些人是我们的兵——”

“我知道。”

“那……”

“我救不了。”陈砚说，“两千人过江，是送死。”

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对岸。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腥味。

“他要我看。”陈砚说，“他要我看三天，看到我心软，看到我出兵。”

“我若出兵，他就在滩上等我。”

“第一天杀十个，是给我看的。第二天还杀十个，是给城里的人看的。”

“第三天呢？”

“第三天，他会放一个回来。”

第三天傍晚，放回来一个。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浑身是血，被人用船送到江心，推下水里，自己游回来的。

游到北岸，趴在泥里，半天没起来。

抬进城的时候，他一直说一句话。

“他们明天要过江。”

“他们明天要过江。”

陈砚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

“我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

“周阿七。”

“哪里人？”

“山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少年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

“两个哥哥。”

“在哪儿？”

“大哥在对面。”他说，“二哥在城里。”

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身回城。

“张法顺。”

“在。”

“把名册拿来。”

“哪一卷？”

“山阴县的。”

山阴县那一卷，翻到第三页。

第三个名字。

周阿六。会稽郡山阴县人，家中五口，不识字，兄在贼中。

陈砚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他哥哥叫什么？”

“名册上没写。”张法顺说，“只写‘兄在贼中’。”

“去问。”陈砚说，“问周阿七，他大哥叫什么。”

半个时辰后，张法顺回来了。

“叫周大。”

“周大。”陈砚说。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袖子。

“明天，把他带到江边。”

“带谁？”

“周阿六。”陈砚说，“让他站在最前面。”

第二天，天没亮，陈砚就上了城头。

江上有雾，比前几天都浓。

雾里能听见水声，还有木头撞木头的声音。

“他们在推船。”张法顺说。

“我知道。”

“世子，我们只有两千人。”

“我知道。”

“孙恩要是过了江——”

“他过不来。”陈砚说。

雾散的时候，南岸的船已经下了水。

不是战船。是渔船、粮船、内河的平底船，什么都有。船头包了铁，船舷上挂着木板，挡箭用的。

船很多，多得数不清。

陈砚站在城头上，举起手。

城下的鼓没有响。

响的是另一种声音。

一千多个人，站在江边的滩上，排成三排。

他们没有拿兵器。

他们开始喊。

不是喊口号。

是喊名字。

“周大！”

第一个人喊。

声音不大，被江风吹散了一半。

“周大！”

第二个人喊。

第三个人喊。

一百个人喊。

一千个人喊。

一千个名字，从北岸喊到南岸。

有的是兄弟，有的是父亲，有的是儿子。

“陈三！”

“顾五！”

“张阿满！”

“陆二郎！”

喊声在江面上滚。

南岸的船上，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往水里看。

有人放下了桨。

陈砚站在城头上，看着。

“周阿六。”他说。

那个叫周阿六的乐属兵，被人推到最前面。

他二十出头，脸很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滩上，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喊。”陈砚说。

周阿六又张了张嘴。

“哥。”

声音很小。

“大声点。”

“哥——！”

这一声，撕开了。

江面上静了一下。

南岸最前面那条船上，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很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军服，头上缠着黄巾。

他站在船头，看着北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招手。

是把手举起来，又放下。

周阿六在滩上，扑通一声跪下了。

“哥——！”

他又喊了一声。

那个人在船上，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后面有人一把拽住了他。

然后是一声闷响。

那个人倒在船板上。

陈砚在城头上，看见那个人的头，被人提起来，举到船头上。

举了一下，扔进江里。

江面上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

然后就没了。

北岸的喊声，停了。

一千多个人，站在滩上，一声不吭。

风把江面吹皱。

周阿六跪在泥里，没有动。

陈砚站在城头上，也没有动。

“世子，”张法顺的声音很轻，“我们……做错了？”

陈砚没有答。

他看着南岸。

南岸的船，又开始动了。

桨落下去，一起，一落。

“他们要过江了。”张法顺说。

“嗯。”

“世子，我们只有两千人！”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陈砚转过身。

“把火点了。”

“点什么火？”

“粮仓。”陈砚说，“北岸三个粮仓，全烧了。”

张法顺的脸一下子白了。

“世子！那是我们三个月的军粮！”

“烧。”

“烧了，我们吃什么？”

“吃吴郡的。”陈砚说。

“吴郡……”

“孙恩过了江，第一件事是找粮。”陈砚说，“他八万人，一天六千石。北岸的粮烧了，他就得往吴郡走。”

“吴郡有粮，有钱，有四姓的私兵。”

“他去了吴郡，就得跟四姓打。”

“我们呢？”

“我们跟着他。”陈砚说，“他打吴郡，我们打他背后。”

张法顺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

“世子，”他说，“那城里的人呢？”

“城里的官仓，我没动。够吃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二十天之后，孙恩要么在吴郡打赢了，要么饿死在路上。”

陈砚看着他。

“张法顺，我说过，我不救城。”

“我救的是城破之后，还能活下去的人。”

火是半夜点的。

三个粮仓，一个在城北，一个在水门，一个在江边。

火起来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红的。

江面上也红了。

南岸的船上，很多人站起来看。

他们看见的不是火。

是粮。

烧的是他们明天要吃的东西。

那天夜里，孙恩的船没有过江。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孙恩拔营了。

不是往北。

是往东。

“他去哪儿？”张法顺问。

陈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桅杆一点一点往东移。

“海盐。”

“海盐？”

“他要走海道。”陈砚说，“钱塘过不来，他就绕。从海盐上岸，直取吴郡。”

“那我们……”

“我们追不上。”陈砚说，“八万人走水路，我们两千人走陆路，追不上。”

“那怎么办？”

陈砚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已经写好了字。

四个字。

“海盐。三天。”

“送给谁？”

“刘裕。”

张法顺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世子，”他说，“三百人。”

“嗯。”

“三百人，挡八万人。”

“挡不住。”

“那……”

“但他能拖三天。”陈砚说。

“三天之后呢？”

陈砚转过身，往城下走。

“三天之后，我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

“张法顺。”

“在。”

“名册上那些圈起来的人，回来了多少？”

“到昨天，回来一百三十七个。”

“把他们的名字，从圈里划掉。”陈砚说，“改成授田。”

“是。”

“还有，”他说，“那个周阿六。”

“是。”

“他哥哥的尸体，如果冲到岸上，捞起来，葬了。”

“葬在哪儿？”

陈砚想了想。

“葬在他家那五十亩田的边上。”

“碑上写什么？”

“写名字。”

他往下走。

城下的滩上，一千多个人还站在那里。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他们中间，有六百八十四个人，家里有人在对面。

昨天晚上，他们喊了一夜。

今天早上，南岸空了。

“世子，”张法顺在后面说，“他们……”

“让他们回家。”陈砚说。

“回哪儿？”

“回自己的县，自己的乡，自己的村。”

“带着田契。”

“每个人五十亩，永不加租。”

“盖会稽王府的印。”

张法顺愣住了。

“世子，这七千多人散了，八郡谁来种田？谁来当兵？”

“他们会种田。”陈砚说，“种自己的田，比种别人的田用心。”

“至于兵——”他停了停，“八郡的丁口，我另有一本册子。”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空了的江面。

“孙恩的八万人，是从八郡的村子里抓的。”

“七千个人回去，就是七千个活人站在村口，告诉他们：朝廷给了田，田在那儿，人回来就能种。”

“孙恩要是不回去，他的人，会自己走回去。”

风从江上吹过来。

陈砚把袖子拢了拢。

“他会回来的。”他说，“不是回来打仗，是回来抓人。”

“抓人，就得回八郡。”

“回八郡，就去不了吴郡。”

“去不了吴郡，他就得饿。”

他转身走了。

城头上，张法顺站了很久。

天亮了。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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