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草鞋

海盐没有城。

刘裕到的时候是傍晚。

他带了三百人，走了四天，从京口走到海盐，一天七十里。

到了县衙门口，县令已经跑了。

衙门的门开着，里面的案几翻在地上，文书撒了一地。后堂的灶还是热的，锅里有半锅粥。

三百人站在街上，看着他。

“将军，”一个队正说，“没城。”

刘裕抬头看了看。

海盐县城不大，一千多户人家。四面有一道土围子，是早年防海寇修的，高不过人，塌了好几处，缺口能过人。

“这道墙多高？”

“五尺。”

“孙恩的兵多高？”

队正愣了一下：“……也是五尺。”

“那它挡不住人。”刘裕说。

他走到土墙边，伸手在墙上抠了一块。

土是松的，一抠就掉。

“拆房。”他说。

队正没听懂：“将军？”

“拆房。拆衙门。”

“拆衙门？”

“先拆衙门。”刘裕说，“门板、梁、柱子，都拆下来。”

“那县令回来……”

“他回不来。”刘裕说，“他要是回来，我把他砌墙里。”

那天夜里，海盐县城的街上很热闹。

三百个人，加上城里的壮丁，一共一千多，拆了衙门，拆了县学的廊房，拆了两座没人住的祠堂。

门板竖起来，做墙。

梁横过来，做栅。

土一筐一筐往上垒，垒一层，夯一层。

没有夯，就用脚踩。

刘裕自己也踩。

他踩了半夜，脚上的草鞋烂了，就光着脚踩。

天快亮的时候，土墙加高了两尺。

“不够。”刘裕说。

“将军，再高就得拆*民房了。”

“那就拆。”

“拆谁的？”

刘裕看了看街两边。

街东头有一户，院墙是砖的，房子是三间瓦房。

“那家。”

“那是顾家的宅子。”队正说，“顾家是吴郡大姓，这宅子是顾家三房的别业……”

“拆。”

砖墙拆下来，砌在土墙上。

到第三天早上，海盐有了一道墙。

七尺高，歪的。

墙头插着东西。

不是旗。

是草鞋。

三百双草鞋，一双一双插在墙头上，鞋尖朝外，被风吹得晃。

路过的百姓都看不懂。

“将军，”队正问，“插草鞋做什么？”

“旗要布。”刘裕说，“我没布。”

“可草鞋……”

“草鞋也是旗。”刘裕说，“对面的人看见墙上插满了草鞋，会以为墙后有三百个人。”

“我们本来就是三百个人。”

“打完这一仗，就不是了。”

陈砚是第三天夜里到的。

他带了八百人。

从钱塘到海盐，二百四十里，走了三天。

八百人走得很散，队伍拉了一里长。有的人没有兵器，扛着锄头；有的人穿着民服，只在胳膊上绑了一条红布。

这些人是八郡回来的。

名册上被朱笔圈过、后来又划掉的那些名字，一百三十七个。

还有六百多个，是这半个月里，自己从八郡的村子里走来的。

陈砚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张法顺跟在旁边，一直在看前面。

“世子，”他说，“前面有火。”

“嗯。”

“海盐……有城？”

“没有。”

“那火是……”

“是刘裕。”陈砚说，“他到了。”

队伍走近的时候，陈砚勒住了马。

他看见了一道墙。

七尺高，歪歪扭扭，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什么。

草鞋。

三百双草鞋，在夜风里晃。

墙里面点着火把，火光照在草鞋上，一双一双，像一排脚。

陈砚在马上坐了很久。

“世子？”张法顺说。

“没事。”陈砚说，“进去。”

城门是用两扇门板拼的。

门板是从县衙拆下来的，上面还有“海盐县”三个字的漆痕，漆掉了一半。

门开了。

刘裕站在门里。

他还是那件旧袍子，光着脚，脚上全是泥。

“世子。”

“刘参军。”

“你迟了。”刘裕说。

“迟了多久？”

“半天。”

“孙恩呢？”

“明天早上到。”

陈砚看着他。

“那我没迟。”

“带了多少人？”

“八百。”

刘裕往他身后看。

看了很久。

“八百人。”他说，“六百个拿锄头的。”

“是。”

“打过仗吗？”

“没有。”

刘裕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墙里走。

“进来吧。”他说，“里面有粥。”

粥是稀的。

锅里飘着几片菜叶，看不见米。

陈砚端着碗，坐在墙根下。

墙里面到处是人。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靠着墙睡的。有的人身上裹着布，布上渗着血。

“多少人？”陈砚问。

“两百九十二。”刘裕说。

“三百人，剩两百九十二？”

“四个死了。”刘裕说，“还有四个，跑了。”

“跑的四个，你追了吗？”

“没有。”

陈砚抬起头。

“为什么不追？”

“追回来，也是四个不想打的人。”刘裕说，“留着，夜里会带别人跑。”

陈砚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会跑？”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选人的时候。”刘裕说，“我让他们站成三排，看他们的脚。”

“看脚？”

“看脚。”刘裕说，“穿草鞋的，站前面。穿布鞋的，站后面。穿靴子的，一个不要。”

“为什么？”

“穿靴子的，家里有钱。有钱的人，舍不得死。”

陈砚端着碗，没有喝。

“你选了三百个舍不得死的？”

“我选了三百个没什么可舍的。”刘裕说，“没田，没房，没老婆。死了，也没人哭。”

“这样的人，打起来不怕死。”

“因为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可活的。”

墙外起了风。

墙头的草鞋晃得更厉害了。

“刘参军，”陈砚说，“孙恩到哪儿了？”

“二十里。”刘裕说，“明天早上到。”

“多少人？”

“前军五千。”

“后面呢？”

“八万。”

陈砚把碗放下。

“五千人打一道七尺的土墙。”

“是。”

“守不住。”

“守不住。”刘裕说。

“那你要怎么办？”

刘裕抬起头。

“世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草鞋插在墙上？”

“让人以为墙后有人。”

“不是。”刘裕说，“是让人以为墙后有很多人。”

“五千人攻城之前，会先派探子。探子看见墙头全是草鞋，回去说：城里有兵。”

“他会说有多少？”

“他会说，看不出来。”刘裕说，“看不出来，就是很多。”

“孙恩信吗？”

“他不信。”刘裕说，“但他会等。”

“等什么？”

“等后面的大军。”刘裕说，“五千人攻城，死一半，城破了，功劳是大军的。他等一天，功劳还是他的。”

“他会等一天。”

“一天。”陈砚说，“一天之后呢？”

“一天之后，八万人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

刘裕看着他。

“世子，”他说，“你打过仗吗？”

“没有。”

“我打过。”刘裕说，“我三十岁从军，今年三十七。七年，我打过十一仗。赢了四仗，输了三仗，剩下四仗，不知道算赢还是算输。”

“我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仗不是算出来的。”刘裕说，“仗是打出来的。”

“你在钱塘算得很准。你算孙恩要粮，算他要走吴郡，算他两个月就散。你算得都对。”

“可你算不到一样东西。”

“什么？”

“人会怕。”

刘裕指了指墙里的人。

“这些人，明天早上会怕。怕了会跑，跑了会踩死自己人。你算不到谁先跑。”

“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不算。”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

“我只做一件事。”

“什么？”

“让他们在怕之前，先看见血。”

那天夜里，刘裕带了四十个人出城。

不是去打仗。

是去填井。

海盐城外有七口井，散在官道两边。孙恩的前军明天从官道来，人马都要喝水。

四十个人，一人背一袋土，一口一口地填。

填到第五口的时候，遇到了孙恩的游骑。

三个骑兵。

刘裕没有喊。

他蹲在田埂下面，等骑兵走近，然后站起来，冲上去。

三个人，一个被砍断了马腿，摔下来，被按在泥里。一个跑了。一个被活捉。

活捉的那个，被带回城里。

刘裕在墙根下审他。

“你叫什么？”

“……”

“我问你叫什么。”

“陈阿满。”

“哪里人？”

“吴郡。”

“什么时候跟的孙恩？”

“去年冬天。”

“为什么跟？”

那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跟。”

“有饭吃。”他说。

墙根下静了一会儿。

“有饭吃。”刘裕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陈砚。

“世子，”他说，“他说有饭吃。”

陈砚站在墙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刘裕问。

“一个老娘。”

“在哪儿？”

“吴郡。”

“孙恩给过你粮吗？”

“给过。”

“多少？”

“一天两升。”

刘裕站起来。

“带下去，给他一碗粥。”

“将军，他是奸细——”

“他不是奸细。”刘裕说，“他是来吃饭的。”

天亮的时候，孙恩的前军到了。

五千人，沿着官道来，旌旗很多，鼓声很远。

走到离城二里的地方，停住了。

探子回报：墙上有草鞋。

前军的将领骑马到高处看。

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道七尺的土墙，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东西，风一吹，晃动。

看不清是什么。

“那是什么？”

“回将军，像是……草鞋。”

“草鞋？”

“是。”

将领又看了一会儿。

“城里有埋伏。”他说。

“将军，只是一道土墙……”

“土墙后面挂草鞋，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诡计？”

没有人答。

“等。”将领说，“等大军到。”

五千人在城外二里扎营。

扎了一天。

这一天，刘裕没有闲着。

他让两百六十个人，在墙里面挖沟。

不是护城河。是墙里面的沟。

“挖沟做什么？”队正问。

“墙塌了，还能退。”

“退到哪儿？”

“退到第二道墙。”

“我们没有第二道墙。”

“现在有了。”刘裕说，“拆房子，再砌一道。矮一点，五尺。”

“五尺挡不住人。”

“挡不住人，挡得住马。”刘裕说，“马不进窄巷。”

那一天，海盐城里拆了一百多间房。

砖、木、门板，全砌在第二道墙上。

到傍晚，海盐有了两道墙。

一道七尺，一道五尺。

中间隔着二十步。

二十步的空地上，挖了沟，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

天黑了。

陈砚站在第二道墙上，看着城外。

城外的营火一片，一直连到天边。

“张法顺。”

“在。”

“我们的粮还有多少？”

“三天。”

“三天。”陈砚说，“够吗？”

“不够。”

“够。”刘裕从墙下走上来，“够。”

“三天之后，孙恩就退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粮。”刘裕说，“他八万人，一天六千石。他从钱塘来，走了七天，随军带的粮，最多十天。”

“今天是第八天。”

“他明天一定要破城。破了城，才有粮。”

“所以明天是最难的一天。”

陈砚看着他。

“刘参军，”他说，“你怎么知道他有十天粮？”

“我算的。”

“你不是说仗不是算出来的？”

“仗不是算出来的。”刘裕说，“粮是。”

第二天，天没亮，鼓就响了。

五千人攻城。

不是一起上。是一批一批上。

第一批，推着云梯。

云梯是现做的，用船桅改的，绑着横木。

墙只有七尺，云梯一搭就上去了。

第一批人爬上墙头。

迎接他们的不是刀。

是草鞋。

三百双草鞋，被人从墙头拔下来，往脸上扔。

草鞋很脏。鞋底上全是泥、是屎、是碎石子。

第一个人被一双草鞋抽在脸上，眼睛一黑，从梯子上摔下去。

第二个人刚露头，一桶滚水浇下来。

滚水是从早上就开始烧的。城里所有的锅，全在烧水。

第三个人爬上来了。

他刚站上墙头，一把短刀捅进他的肋下。

刘裕站在墙头。

他光着脚，没有甲。

“上来一个，杀一个。”他说。

“别让他们站稳。”

那一天，孙恩的前军攻了七次。

七次都退回去了。

墙塌了两处。

塌的地方，人往里退，退到第二道墙。

沟里的木桩，插了二十多个人。

到傍晚，五千人退回去了。

墙里死了六十四个。

刘裕站在墙头，身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全是血，脚底被碎石割开了几道口子，他一直没有感觉。

“将军，”队正跑上来，“他们退了！”

“没有退。”刘裕说，“明天还来。”

“明天来的是八万。”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

“世子呢？”

“世子在南墙。”

南墙没有打。

陈砚站在南墙上，看了一天。

他看见人怎么死。

看见一个人爬上墙头，被一桶滚水浇下去，脸皮掉下来，还在爬。

看见一个人被短刀捅了，抱着刀，把对面的人也拽下墙。

看见一个人被木桩插穿，挂在沟里，还在动。

他一直站着。

张法顺在他身后，吐了三次。

“世子，”张法顺说，“您下去吧。”

“不下去。”

“这儿危险。”

“我知道。”

“那您……”

“我要看着。”陈砚说，“我要记住。”

天黑了。

陈砚从南墙下来，走到北墙。

刘裕坐在墙根下，正在用布条缠脚。

“刘参军。”

“世子。”

“死多少？”

“六十四。”

“伤多少？”

“一百一。”

“还能打的？”

“一百五。”

一百五。

明天来的是八万。

陈砚在他旁边坐下。

“刘裕。”

“嗯。”

“我带了八百人。”陈砚说，“六百个没打过仗。”

“我知道。”

“明天，我把他们交给你。”

刘裕缠脚的手停了。

“世子，”他说，“你带他们来，是送死。”

“是。”

“那你还带来？”

“因为我没有别人。”陈砚说。

刘裕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世子，”他说，“你今年十六。”

“我知道。”

“十六岁的人，不该说这种话。”

“那你告诉我，该说什么？”

刘裕低下头，继续缠脚。

“该说，‘明天打赢了，有肉吃。’”

他缠完最后一道，把布条咬断。

“世子，你吃过人肉吗？”

陈砚没有答。

“我吃过。”刘裕说，“咸的。”

“那是三年前，我们在盱眙被围了四十天。最后十天，没有粮。先杀马，马杀完了，杀人。”

“死了的人，割下来，煮了。”

“吃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吃完，有人哭。哭了半夜。”

他把布条打了个结。

“世子，你算得对，孙恩没粮，他撑不住。”

“可他撑不住之前，会先吃人。”

“他吃人，我们也吃人。”

“所以明天，不是我挡他三天。”

“是看谁先变成畜生。”

他站起来。

“世子，你回去吧。”

“回哪儿？”

“回建康。”刘裕说，“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砚站起来。

“刘裕，”他说，“我要是回建康，你明天怎么办？”

“我打。”

“打不过呢？”

“死。”

“死了呢？”

“死了，”刘裕说，“你就再找一个人。”

陈砚看着他。

“我不找。”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了。”

第二天，八万人到了。

他们没有攻城。

孙恩站在高处，看了一整天。

看那道七尺的墙，看墙头的草鞋，看墙塌的两处，看沟里的木桩。

看到傍晚，他问身边的人：

“墙头那些草鞋，是谁插的？”

“不知道。”

“去问。”

问了半天，回来说：“是一个叫刘裕的参军。”

“刘裕。”孙恩念了一遍，“哪儿人？”

“彭城。卖草鞋出身。”

孙恩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人。”他说，“一道土墙。”

“是。”

“我八万人，攻一天，能破。”

“是。”

“死多少？”

“……三千。”

“三千人，换一座没有粮的城。”

孙恩摇了摇头。

“不值得。”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

“沪渎。”他说，“袁山松在那儿。那儿有粮，有船。”

“那海盐……”

“留着。”孙恩说，“留给那个卖草鞋的。”

八万人，当夜动了。

往北。

刘裕站在墙头上，看着那片火把一点一点往北移。

移到看不见。

“他走了。”队正说，“将军，他走了！”

墙里的人都站起来。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刘裕没有动。

他站在墙头，看着北边。

“世子。”

“嗯。”

“他去沪渎了。”

“我知道。”

“沪渎有袁山松，有吴郡的粮，还有船。”刘裕说，“他从沪渎上船，可以入海，也可以沿江而上，直取京口。”

“京口一破，建康的门就开了。”

陈砚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在墙头站了很久。

“刘参军，”陈砚说，“你挡了他三天。”

“他自己走的。”

“你挡了他三天。”

刘裕没有再说。

他低头，看着墙头的草鞋。

三百双，剩下不到一百双。

有的被踩烂了，有的掉了，有的挂在墙头，被血浸透，硬得像木头。

“把这些收起来。”他说。

“收起来做什么？”

“留着。”刘裕说，“下一仗还要用。”

第三天中午，刘牢之的大军到了。

三万七千人，旌旗蔽野，从京口来，走了八天。

到海盐城下的时候，孙恩已经走了两天。

刘牢之骑在马上，看着那道墙。

墙是歪的，塌了两处，墙头插着一排破草鞋。

“这就是海盐？”他问。

“是。”

“刘裕呢？”

“在城里。”

刘牢之进了城。

城里到处是死人。有的还没有收，摆在墙根下，盖着草席。

刘裕站在街中间，光着脚，正在喝水。

“刘裕。”

“太尉。”

“孙恩呢？”

“走了。”

“往哪儿？”

“北。沪渎。”

刘牢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带了多少人？”

“三百。”

“死多少？”

“一百零四。”

“杀敌多少？”

刘裕想了想。

“没数。”

“没数？”

“数不过来。”刘裕说，“墙下面堆着，沟里插着，护城河里漂着。我没数。”

刘牢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长史说：

“记下来。海盐之功，北府兵以三百人拒贼八万，斩获无算。”

长史提笔。

“太尉，”刘裕说，“是三百人拒贼五千。八万是后来到的，他们没打。”

刘牢之的笑容停了一下。

“刘裕。”

“在。”

“捷报是写给朝廷看的。”刘牢之说，“朝廷要看的是‘八万’。”

“可我们没打八万。”

“打了。”刘牢之说，“你在海盐，就是打了八万。”

刘裕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上还是一双破草鞋。

刘牢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

“刘裕。”

“在。”

“这一仗，你打得很好。”他说，“好得让我不安。”

“太尉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牢之说，“一个参军，三百人，挡住八万。这话传出去，朝廷会问：刘牢之的三万七千人在做什么？”

他上马走了。

刘裕站在街上，没有动。

陈砚从墙后面走出来。

“刘参军。”

“世子。”

“他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刘裕抬起头。

“我在想，”他说，“捷报上会不会写我的名字。”

“会。”

“会写谁的？”

“写刘牢之。”陈砚说，“也会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骁勇’。”

刘裕笑了一下。

“骁勇。”他说，“两个字。”

“三百个人，一百零四个死了，换两个字。”

他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

“世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军吗？”

“为什么？”

“为了吃饱。”

“现在吃饱了吗？”

刘裕看着他。

“吃饱了。”他说，“可我还是想再吃一口。”

那天夜里，刘裕杀了一匹马。

是孙恩留下的，跑散了，在城外田里吃草。

他让人把马杀了，架起火，烤。

两百九十二个人剩下的一百八十八个，围着火坐。

陈砚也在。

刘裕割了一块肉，递给他。

“世子，吃肉。”

陈砚接过来。

肉很硬，烤得半生。

“这是什么肉？”

“马肉。”

“哪来的？”

“孙恩的。”刘裕说，“昨天夜里跑过来一匹，我让人砍了。”

陈砚咬了一口。

很腥。

“世子，”刘裕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你知道我会赢。”

陈砚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刘裕说，“你只是没有别人了。”

火在烧。

肉在滴油，滴在火上，冒起一股白烟。

陈砚没有说话。

“可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刘裕说。

“什么？”

“你有没有别人，跟我没关系。”刘裕说，“我打这一仗，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什么？”

刘裕看着火。

“我三十七了。”他说，“卖过草鞋，赌过钱，被人打过。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干成的。”

“今天，我干成了一件事。”

他把一块马骨头扔进火里。

“世子，你算得再准，也是你算的。”

“这一仗，是我打的。”

火光照在他脸上。

陈砚看着他。

这个人的脸上全是灰，颧骨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三十七岁。

二十年后，这个人会杀司马家最后一个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啃一块半生的马肉。

“刘裕，”陈砚说，“你还想再打一仗吗？”

“想。”

“为什么？”

“因为打仗有肉吃。”

他笑了。

陈砚也笑了。

这是他到这具身体里以来，第一次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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