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陵

荆州的地界，是一块碑。

碑立在路边，一人多高，石头是青的，上面刻着六个字：荆州界，江陵道。

过了碑，路就宽了。

不是宽一点，是宽很多。扬州的驿道，一下雨就是泥，车辙深得能陷住半个轮子。荆州的路，铺了石子，石子是砸碎的，一层一层夯进去，车走在上面，不晃。

路两边种着树。

树是槐树，一米多高就分了叉，枝子被人剪过，剪得很齐。

“谁剪的？”陈砚问。

“驿丁。”赶车的老兵说，“每年春天剪一次。”

“扬州为什么不剪？”

老兵笑了一下。

“扬州的钱，都拿到建康去了。”

陈砚没有说话。

他掀开车帘，往外面看。

远处有田。

田是方的。一块一块，中间有沟，沟里还有水。田埂上立着木牌，牌上写着字。

“那边种的什么？”

“稻。”老兵说，“一年两熟。”

“扬州一年一熟。”

“扬州的地薄。”

陈砚把车帘放下。

走了三十里，过了两个驿站。

第一个驿站，马厩里有二十匹马，全是新钉的掌。

第二个驿站，驿丞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请他们签押。

签押的时候，陈砚看了一眼那份文书。

上面写着：会稽王世子过境，随行三百一十七人，马四十二匹，车九辆。某月某日过驿，某月某日到下一驿。

一个字都没错。

“这份文书，”陈砚说，“谁让你准备的？”

“江陵。”驿丞说。

“江陵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驿丞愣了一下。

“世子，”他说，“桓公什么都知道。”

江陵的城墙，比建康高。

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

建康的城墙，是砖的，很多地方塌了没修，用土填上。江陵的城墙，是石头的，一块一块砌起来，缝里灌了铁。

城墙上站着人。

不是站着的。是走着的。一队一队，来回走。

“多少人？”陈砚问。

“城墙上三千。”张法顺说，“城里还有。”

“还有多少？”

“不知道。”

陈砚站在城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

三百一十七个。

有的人扛着枪，有的人背着弓，有的人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条命。

他们站在官道上，风把他们的衣服吹起来。

在江陵的城墙下面，他们像一群走错路的。

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桓玄。

是一个穿紫袍的人，四十来岁，很瘦，脸上带着笑。

“会稽王世子。”

“卞先生。”

卞范之走过来，行了个礼。

“桓公在城里等您。”

“在哪儿等？”

“桓公说，世子远来，先歇三天。”卞范之说，“三天之后，桓公设宴。”

“三天。”

“三天。”

陈砚看着他。

“卞先生，”他说，“我妹妹在车里，走了一个月，病了。”

“桓公已经请了医。”卞范之说，“医就在驿馆。”

“驿馆？”

“驿馆。”卞范之说，“桓公说，世子是客。客不能住府里。”

陈砚笑了一下。

“好。”他说，“驿馆。”

驿馆在城西。

三进院子，墙很高，门是新漆的。

院子里的树也是剪过的。

陈砚住东厢。司马季住西厢。兴弟跟司马季住一起。

三百一十七个人，住在院子外面的两排厢房里。

门口站了二十个兵。

不是守卫。是看着。

“世子，”张法顺小声说，“门口的人，换班是一个时辰一换。”

“我知道。”

“他们看着我们。”

“我知道。”

“那我们……”

“歇着。”陈砚说，“歇三天。”

第一天，陈砚没有出门。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数了数墙的高度、门的厚度、守卫的人数。

然后他回到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刘牢之的。

只有一句话：“江陵城头，三千人，一日三换。”

写完，他把信烧了。

第二天，他出门了。

不是去城里逛。是去城西的市。

市很大。卖米的、卖布的、卖铁的、卖鱼的，一条街一条街排开。

陈砚走得很慢。

他在一个卖铁器的摊子前站了很久。

摊上摆着锄头、镰刀、菜刀。

还有箭头。

箭头是三棱的，铁的，磨得很亮。

“这个怎么卖？”

“三文一个。”

“一天卖多少？”

“看季节。”摊主说，“春天卖锄头，秋天卖箭头。”

“秋天卖箭头？”

“秋天要打仗。”摊主说，“打完仗，冬天就卖菜刀。”

陈砚拿起一个箭头，看了看。

“谁买的？”

“官府。”摊主说，“官府收，一个五文。我卖三文，赚两文。”

“官府收多少？”

“不知道。”摊主说，“反正有多少收多少。”

陈砚把箭头放下。

“荆州一年打几仗？”

摊主看了他一眼。

“你是外乡人？”

“建康来的。”

“怪不得。”摊主说，“荆州不打仗。荆州是卖打仗的。”

陈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第三天，司马季的病好了。

不是真病。是走了一个月，累了，加上水土不服，吐了两回。

医是桓玄派的，五十来岁，姓殷，话很少。

他给司马季把了脉，开了一张方子。

方子上写着：陈皮二钱，半夏一钱，茯苓三钱，甘草半钱。

陈砚看了方子。

“这是治什么的？”

“治吐的。”

“我妹妹吐，是因为坐了一个月的车。”

“我知道。”殷医说，“可这张方子，能让她不吐。”

“为什么？”

“因为陈皮。”

陈砚抬起头。

“荆州产陈皮？”

“荆州不产。”殷医说，“荆州有。”

陈砚看着他。

“殷先生，”他说，“你是桓公的人。”

“我是荆州的人。”殷医说，“荆州的人，都是桓公的人。”

他把药箱合上。

“世子，”他说，“桓公让我带一句话。”

“说。”

“桓公说，世子这三天，看了城，看了市，看了人。看够了没有？”

陈砚的手指在方子上按了一下。

“看够了。”

“那明天，桓公请您过府。”

“什么时辰？”

“申时。”

“申时。”陈砚说，“天快黑了。”

“是。”殷医说，“桓公说，天黑了好说话。”

桓玄的府，在城北。

不是最大的宅子。是最高的一块地。

府门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

门里是一条长廊。长廊两边种着竹子，竹子很密，风一吹，一片响。

长廊的尽头，是一间厅。

厅里没有点灯。

只点了一支蜡烛。

蜡烛在案上，案后坐着一个人。

三十二三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宽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不是公文。是字。

他把那卷纸展开，凑在烛光下看，看得很专注。

陈砚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坐。”

陈砚在对面坐下。

厅里很暗。烛光照不见墙，只照见案上那一卷纸。

纸上是字。行书，很瘦，很飘。

“王羲之的。”桓玄说。

陈砚没有说话。

“《兰亭》的摹本。”桓玄说，“我从一个人手里买的。花了一千匹绢。”

“一千匹绢，能养一百个兵一年。”

“能。”桓玄说，“可一百个兵，杀不了人。”

他把纸卷起来。

“这幅字，能。”

他抬起头。

陈砚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很白。眼睛很细，眼角往上挑。嘴唇很薄。

这张脸，不像一个带兵的人。

像画里的人。

“司马元显。”桓玄说。

“桓公。”

“你今年十六。”

“是。”

“我十六岁的时候，”桓玄说，“在荆州读书。读《庄子》，读《离骚》，读我父亲留下来的兵书。”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五岁。”他说，“我袭了他的爵，做了南郡公。可荆州的人，没有一个服我。”

“他们说，桓家完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他把那卷字放在案上。

“我今年三十二。”他说，“荆州十万兵，八州之地，都是我打下来的。”

“你知道我怎么打的吗？”

“知道。”

“说说。”

“桓公不用打。”陈砚说，“桓公只用等。”

桓玄的眼睛动了一下。

“说下去。”

“荆州东有江夏，西有巴蜀，北有襄阳，南有长沙。”陈砚说，“四面的路，都在桓公手里。谁想打荆州，就得先过江。过江要船，船在桓公手里。”

“所以桓公不用打。”陈砚说，“桓公只要坐在江陵，等着别人来。来一个，断他的粮；来两个，断他们的路。”

“等他们饿死了，桓公再出兵。”

“出兵的时候，不是打仗，是收尸。”

厅里静了下来。

烛火晃了一下。

桓玄笑了。

“你父亲教得好。”

“我父亲病了。”

“是啊。”桓玄说，“病了。”

他把手放在那卷字上。

“司马元显，”他说，“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知道。”

“说。”

“桓公要一个名。”

“什么名？”

陈砚看着他。

“一个不是抢来的名。”

厅里很静。

烛火在烧。

桓玄的手指在字卷上慢慢移动。

“说下去。”

“桓公有三十二岁，有十万兵，有八州。”陈砚说，“可天下人提起桓公，说的是‘桓温的儿子’。”

“你父亲桓温，废过一个皇帝，立过一个皇帝。他活着的时候，朝廷怕他；他死了，朝廷给他加九锡。”

“桓公要的不是九锡。”陈砚说，“桓公要的是，天下人提起桓玄，不说‘桓温的儿子’，说‘桓玄’。”

桓玄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卷字。

“你说的这些，”他说，“是你自己想的？”

“是。”

“十六岁的人，想不出这些。”

“我读过史书。”

“史书。”桓玄说，“史书里，像我这样的人，都叫什么？”

“叫权臣。”

“权臣之后呢？”

“有的篡了，有的没篡。”陈砚说，“没篡的，写进书里，叫‘跋扈’。”

桓玄笑了。

“跋扈。”他说，“两个字。”

他把字卷推到一边。

“司马元显，”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这门亲事吗？”

“知道。”

“说。”

“因为桓公要的不是我妹妹。”陈砚说，“桓公要的是，让我来。”

厅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你知道。”桓玄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陈砚看着他。

“因为我也要见桓公。”

桓玄的眼睛眯了一下。

“见我做什么？”

“看看桓公，是不是我算的那个桓玄。”

“算的哪个？”

“算的那个，不会杀我。”

桓玄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大笑。

笑得很响，笑声撞在墙上，撞回来。

“好。”他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厅门口。

门外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一片黑。

“司马元显，”他说，“我本来打算，留你在江陵过冬。”

“过冬？”

“江上风大。冬天不能行船。”桓玄说，“这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

“可我改主意了。”

陈砚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桓玄说，“你带了三百人来，还敢坐在这儿跟我说话。”

“这样的人，我不留。”

“我放你回去。”

厅里静了下来。

“桓公要什么？”陈砚问。

“我要一样东西。”桓玄说。

“什么？”

“明年春天，我要打京口。”

陈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刘牢之。”

“刘牢之。”桓玄说，“他在京口，挡着我的路。我要打他，得先过江。过江要船，船在姑孰。姑孰在他手里。”

“所以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什么都不做。”桓玄说，“我打他的时候，你不要动。你的八郡，你的七千个兵，你的刘裕，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建康。”

“等我打完，京口归我，建康归你。”

“我们还是亲家。”

陈砚没有说话。

“司马元显，”桓玄说，“这个条件，好不好？”

“好。”

“那你答不答应？”

“我要想一想。”

“想多久？”

“想到我看见一个人。”

桓玄看着他。

“谁？”

“刘裕。”陈砚说，“桓公想见我带来的那个人。”

厅里静了。

桓玄的手停在门框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见他？”

“因为桓公刚才说‘你的刘裕’。”陈砚说，“桓公念这三个字的时候，慢了半拍。”

桓玄笑了。

“好。”他说，“明天。我要看看，那个卖草鞋的。”

第二天，还是申时。

还是那间厅，那支蜡烛。

刘裕站在厅中间。

他没有穿甲。穿的是一件新袍子，是陈砚给他的，深青色，料子很好。

可他站在那儿，还是像一个卖草鞋的。

不是衣服的事。是站的样子。

他的肩太宽，袍子绷在身上。他的手垂着，手指很长，指节很粗。

桓玄坐在案后。

他没有看刘裕的脸。

他看的是刘裕的脚。

刘裕穿的是靴子。新的，皮的。

可他的脚在靴子里动了一下。

“你平时穿什么？”桓玄问。

“草鞋。”

“为什么不穿草鞋来？”

“世子说，见桓公要穿靴子。”

“你自己想穿什么？”

刘裕想了想。

“草鞋。”

桓玄笑了。

“坐。”

“谢桓公。”

刘裕坐下。

坐得很直。

桓玄看着他。

看了很久。

“刘裕。”

“在。”

“你今年三十七。”

“是。”

“三十岁从军。”

“是。”

“之前做什么？”

“卖草鞋，贩私盐，挖河，拉纤。”

“哪一样最苦？”

“拉纤。”

“为什么？”

“拉纤的人，死在河上，没人收尸。”刘裕说，“水一冲，就没了。”

厅里静了一下。

“你打过多少仗？”

“十一仗。”

“赢了几仗？”

“四仗。”

“输了？”

“三仗。”

“还有四仗呢？”

“不知道算赢还是算输。”刘裕说，“人死了，地没丢，算赢还是算输？”

桓玄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海盐那一仗，”他说，“三百人，挡我五千。”

“是。”

“你怎么挡的？”

“墙矮。”刘裕说，“人少。所以我只能让他们怕。”

“怎么让他们怕？”

“先杀第一个。”刘裕说，“第一个人死得难看，后面的人就会想。”

“想什么？”

“想自己会不会是第二个。”

桓玄点点头。

“刘裕。”

“在。”

“我这儿有十万兵。”桓玄说，“我给你一万，你替我去打襄阳。”

厅里静了。

陈砚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刘裕也没有说话。

“怎么？”桓玄说，“嫌少？”

“不是。”

“那是什么？”

刘裕抬起头。

“桓公，”他说，“我替世子守京口，是因为京口是我守下来的。”

“京口那一仗，我死了九十二个人。”

“他们的名字，我记得。”

“桓公给我一万兵，我打襄阳。襄阳打下来，死的人，我记不住。”

“为什么记不住？”

“因为不是我挑的。”刘裕说，“京口那三百个人，是我一个一个挑的。我挑的时候，看他们的脚。”

“襄阳那一万人，是桓公给的。我一个都不认得。”

厅里很静。

烛火晃了一下。

桓玄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刘裕，”他说，“你长得不像卖草鞋的。”

“桓公长得不像读书的。”

厅里死一样地静。

卞范之的脸白了。

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桓玄的笑，停在脸上。

然后他慢慢地，把那个笑收了回去。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他站起来。

“刘裕，你出去。”

刘裕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去。

厅里只剩两个人。

桓玄坐回案后。

他把那卷王羲之的字拿起来，展开，看了很久。

“司马元显。”

“在。”

“这个人，你压不住。”

“我知道。”

“知道你还带他来？”

陈砚看着他。

“因为他压得住你。”

桓玄的手停在纸上。

烛火在烧。

很久，他抬起头。

“走吧。”他说。

“走？”

“回建康。”桓玄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陈砚站起来。

“桓公，”他说，“那个条件，我答应。”

“哪个条件？”

“明年春天，你打京口，我不动。”

桓玄看着他。

“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桓公打不下京口。”

桓玄的眼睛眯起来。

“你说什么？”

“桓公要打京口，得过江。过江要船，船在姑孰。”陈砚说，“姑孰的守将，是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

“何无忌这个人，不怕死。”

“桓公的船到了姑孰，何无忌会烧船。”

“船一烧，桓公的十万人，就困在南岸。”

“困一个月，粮就没了。”

桓玄没有说话。

“所以桓公不是要打京口。”陈砚说，“桓公是要我别动，好让刘牢之把兵调到姑孰。刘牢之一动，京口就空了。”

“京口一空，桓公的兵，就从广陵渡江。”

“从广陵渡江，一天就到。”

厅里很静。

蜡烛烧到了底。

“司马元显，”桓玄说，“你今年十六。”

“是。”

“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读书。”

“我知道。”

桓玄把那卷字卷起来。

“走吧。”他说，“再不走，我真的要留你了。”

陈砚走到门口。

“桓公。”

“嗯。”

“我妹妹的婚事。”

“照办。”桓玄说，“明年三月，我儿子去建康迎亲。”

“好。”

陈砚走出去。

长廊很长，两边是竹子。

风一吹，一片响。

刘裕在长廊尽头等他。

“世子。”

“走。”

“现在？”

“现在。”

他们走出府门。

天已经黑了。

江陵的街上，点着灯。

“世子，”刘裕说，“他放我们走？”

“放。”

“为什么？”

陈砚停下脚步。

“因为他知道，杀我，比放我贵。”

“什么意思？”

“杀我，八郡会反，刘牢之会动，朝廷会有话说。放我，我回去，还是要跟刘牢之斗。”

“他放我走，是让我替他打刘牢之。”

刘裕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回去，打不打？”

陈砚看着他。

“不打。”

“那……”

“我们回去，”陈砚说，“先救刘牢之。”

刘裕愣住了。

“救他？”

“救他。”陈砚说，“他死了，京口就是桓玄的。京口是桓玄的，建康就是桓玄的。”

“可他要防着我。”

“他防着我，我也得救他。”陈砚说，“因为他活着，桓玄就过不了江。”

街上很暗。

远处有更鼓。

“世子，”刘裕说，“您刚才在厅里，跟桓玄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哪一句？”

“姑孰、何无忌、广陵渡江。”

“一半真。”

“哪一半？”

“姑孰是真的。”陈砚说，“广陵是我编的。”

“为什么编？”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会猜。”陈砚说，“一个会猜的人，他会防。他一防，就会改。他一改，我就有缝。”

“那他要是不改呢？”

“那我就猜对了。”

刘裕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他说，“他信了？”

“他信了一半。”

“哪一半？”

陈砚看着前面的路。

“他信我会救刘牢之。”他说，“所以他会在姑孰等我。”

“那他会从哪儿渡江？”

“不知道。”陈砚说，“所以我要在这儿留一个人。”

刘裕看着他。

“留谁？”

陈砚转过身。

“你。”

刘裕站在街上，没有动。

“留多久？”

“留到开春。”

“京口谁守？”

“你挑的人。”陈砚说，“那一百五十六个里，挑一个。”

“做什么？”

“看。”陈砚说，“桓玄要打京口，兵从哪儿调，粮从哪儿运，船在哪儿造，你都得看见。”

“他不会让我看。”

“他会。”陈砚说，“他想收你，就得给你看他的本钱。”

“看完了呢？”

“看完了，你就知道他怕什么。”

刘裕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他说，“您把我留在这儿，是信我。”

“不是。”陈砚说，“是我没有别人。”

街上起了风。

刘裕笑了一下。

“好。”他说，“我留。”

“明年三月，”陈砚说，“桓升去建康迎亲，你跟他一起回来。”

“他要是杀我呢？”

“他不会。”陈砚说，“他留着你，是想再试一次。”

“试什么？”

“试你。”陈砚说，“也试我。”

江陵的驿馆，灯还亮着。

司马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兴弟已经睡了，蜷在她腿上。

“哥哥。”

“嗯。”

“我们明天走？”

“明天走。”

“回建康？”

“回建康。”

司马季把书合上。

“哥哥，”她说，“我今天见了一个人。”

“谁？”

“桓升。”

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怎么来的？”

“他从后墙翻进来的。”司马季说，“他带了一箱书。”

“一箱？”

“一箱。”司马季说，“他说，听说我喜欢看书。”

“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我就把我喜欢的都带来了。’”

司马季低下头。

“哥哥，他结巴。”

“结巴？”

“嗯。”她说，“说话很慢。一句话要说三遍，才说得完。”

“他还说，他不喜欢打仗。”

“他说，他想去建康看看。”

陈砚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哥哥，”司马季说，“他是不是个好人？”

窗外有风。

灯笼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陈砚说。

“那你还让我嫁？”

陈砚看着她。

十四岁。手里一本书。腿上睡着一个四岁的孩子。

“你不想嫁？”

司马季想了想。

“我想去建康看看。”她说，“他说建康有秦淮河，河上有船，船上有灯。”

“荆州也有江。”

“荆州的江，是别人的。”司马季说，“建康的河，是我们的。”

陈砚沉默了很久。

“司马季。”

“嗯。”

“明天走的时候，”他说，“把那箱书带上。”

“带上？”

“带上。”陈砚说，“到了建康，我教你认。”

“那桓升呢？”

陈砚转身，往门外走。

“明年三月，他会来。”

“来了之后呢？”

陈砚站在门口。

“来了之后，”他说，“看他是不是还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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