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礼

父亲在书房等他。

陈砚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新的，很白。上面写着字，字很小，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司马道子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印。

印是玉的，两寸见方，边角磨圆了。

“坐。”

陈砚坐下。

“看看。”

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

是婚书。

“会稽王女司马季，年十四，适荆州刺史桓玄长子桓升。媒妁既通，卜筮协吉。谨以白雁一双、玄纁五匹、玉璧一枚，纳征。”

下面一行小字：请期。

再下面，是空着的。

空着的地方，是给会稽王盖印的。

“桓玄的使者前天到的。”司马道子说，“带着礼单。白雁一双，玄纁五匹，玉璧一枚。还有三百匹绢。”

“三百匹绢。”

“三百匹。”司马道子说，“他还算客气。按规矩，纳征的礼，诸侯是玄纁五匹，玉璧一枚。他一样没少。”

“他多给了三百匹绢。”

“多给的，”司马道子说，“是催我的。”

陈砚把婚书放下。

“父亲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盖。”

陈砚抬起头。

“盖了，妹妹就是桓家的人了。”

“盖了，”司马道子说，“荆州和建康，就是亲家。”

“亲家。”陈砚说，“父亲信这个？”

司马道子把印放在桌上。

“我不信。”他说，“可桓玄信。”

“他信？”

“他信这个名。”司马道子说，“他要是娶了会稽王的女儿，他就是司马家的女婿。将来他打进建康，他可以跟天下人说：我不是篡位，我是替我岳父家收拾残局。”

书房里静了一下。

“父亲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知道。”

“那还盖？”

司马道子看着他。

“陈砚，”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砚没有说话。

“你想拖。”司马道子说，“六礼，一礼一礼地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每一礼择一个吉日，每一个吉日拖三个月。你能拖两年。”

“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你已经把八郡吃下去了。”司马道子说，“你手里有田，有兵，有刘裕，有京口。到那时候，你就不怕桓玄了。”

陈砚看着他。

“父亲算得很清楚。”

“我算了六个月。”司马道子说，“在那个院子里，我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就是算。”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盖？”

司马道子把印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因为礼是给讲礼的人用的。”他说，“桓玄不讲礼，他讲兵。”

“你拖他一礼，他派一个使者来催。你再拖，他派两个。你拖到第三礼，他就不派使者了，他派兵。”

“他兵到江州，你还拖吗？”

陈砚没有说话。

“你拖不起。”司马道子说，“你手上只有八郡的田，和两千个拿锄头的人。”

“我有刘裕。”

“刘裕有一百骑。”

书房里静了很久。

“父亲，”陈砚说，“您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他？”

“你打得过他。”司马道子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五年之后。”

“五年之后，”陈砚说，“他已经在建康了。”

司马道子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陈砚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把那张婚书拿起来，看了一遍。

“六礼走到第几礼了？”

“纳征。”

“纳征之后是请期。”陈砚说，“请期要择日。择日要卜。”

“卜了。”司马道子说，“太常寺卜的。九月初七。”

“九月初七。”陈砚说，“还有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你要做什么？”

陈砚把婚书放下。

“我要让这门亲事，变成一件麻烦事。”

“什么麻烦？”

“桓玄娶的是会稽王的女儿。”陈砚说，“可会稽王的女儿，不只一个。”

司马道子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三个妹妹。”陈砚说，“司马季是嫡出，还有两个是庶出。按礼，庶女不能嫁诸侯。可要是嫡女‘病’了呢？”

司马道子看着他。

“你要让她病。”

“病三个月。”陈砚说，“三个月之后，桓玄要是还想要，就娶庶女。他娶了庶女，就没法跟天下人说‘我是司马家的女婿’——因为庶女不算。”

“他会退婚。”

“他不会退。”陈砚说，“他会等着。等嫡女病好。”

“等多久？”

“等一年。”陈砚说，“一年之后，他会再派人来。那时候，我手里就有兵了。”

司马道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砚，”他说，“你这个法子，我想过。”

陈砚抬起头。

“我在那个院子里，想到的第三个法子，就是这个。”司马道子说，“我想了三天，又把它推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司马道子把印拿起来。

“桓玄不是傻子。”他说，“他会派人来探病。”

“探病的人，要看人。要看见你妹妹躺在床上，要看见她咳嗽，要看见她消瘦。要看见太医开的方子，要看见药渣。”

“你妹妹十四岁。她要在床上躺一年。”

“一年之后，她十五岁。十五岁的姑娘，躺了一年，骨头都软了。她这辈子就废了。”

陈砚没有说话。

“你想过这个吗？”

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想过。”

“想过你还做？”

“因为不做，她十五岁就要去荆州。”陈砚说，“去了荆州，她这辈子也废了。”

司马道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陈砚，”他说，“你这个人，冷。”

“我知道。”

“你冷得像一把刀。”司马道子说，“可刀是不会疼的。你会疼。”

陈砚没有答。

司马道子把印举起来。

“我不盖。”

陈砚抬起头。

“父亲……”

“我不盖。”司马道子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妹妹的事，你去跟她说。”司马道子说，“你自己告诉她，你要她病一年。”

“你要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要是说得出口，”司马道子说，“我就盖。”

西院。

司马季在秋千上。

今天没有看书。

她坐在秋千上，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陈砚站在院子里。

“是。”

“你说吧。”

“桓玄要娶你。”

“我知道。”

“我不打算让你嫁。”

司马季抬起头。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她说，“我不想去荆州。”

“可我要你病一年。”

秋千停了。

“病？”

“病一年。”陈砚说，“躺在床上，咳嗽，消瘦。要让人看见，要让人信。”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我会有兵。”陈砚说，“有兵，就不用你嫁了。”

司马季看着他。

“哥哥，”她说，“病一年，是不是就不能下床了？”

“是。”

“不能看书？”

“能看。”陈砚说，“在床上看。”

“不能出去？”

“不能。”

“不能荡秋千？”

陈砚没有说话。

司马季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

“哥哥，”她说，“我今年十四。”

“我知道。”

“我十四年，一直在西院。”她说，“我没出过这个院子。我没见过江，没见过山，没见过建康城外是什么样子。”

“我见过的最大的人，是父亲。”

“我认了六百个字，都是在这架秋千上认的。”

她抬起头。

“哥哥，你要我在床上躺一年。”

“是。”

“躺一年之后，我十五岁。”

“是。”

“十五岁之后，我还要躺吗？”

陈砚没有答。

“哥哥，”司马季说，“你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

“一年之后，你真的会有兵吗？”

院子里起了风。

秋千的铁环响了一声。

“会。”陈砚说。

“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

司马季笑了一下。

“五分。”她说，“哥哥，你连骗我都不肯骗。”

“我不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另外五分，”陈砚说，“是桓玄的兵。”

司马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好。”

陈砚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司马季说，“我病。”

“你知道病一年是什么样子吗？”

“知道。”她说，“我娘病过。病了两年，最后死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那你还答应？”

司马季走到他面前。

“哥哥，”她说，“你刚才在父亲那儿，是不是也被问了这个？”

陈砚没有说话。

“父亲是不是也问你，你想过没有？”

“是。”

“你怎么答的？”

“我说想过。”

“你想过，还来做。”司马季说，“那我也想过，还答应。”

她抬起头。

“哥哥，我们是一样的人。”

陈砚站在那里。

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响。

“司马季。”

“嗯。”

“你不用病一年。”

司马季愣住了。

“什么？”

“我改主意了。”陈砚说。

“为什么？”

陈砚没有答。

他转身往外走。

“哥哥！”

他停下。

“你要去哪儿？”

“去找父亲。”陈砚说，“我去盖印。”

司马道子的书房。

印还在桌上。

陈砚走进来，把婚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他伸手，去拿那块印。

司马道子的手按在印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盖？”

“我盖。”

“盖了，你妹妹就要去荆州。”

“我知道。”

“你不是说，你改主意了？”

“我改的是，”陈砚说，“不是让她病。”

“那是什么？”

陈砚看着他。

“我送她去。”

司马道子的手松了一下。

“你说什么？”

“婚书上写的是‘请期’。请期之后是亲迎。”陈砚说，“亲迎，要有人送亲。”

“按礼，诸侯嫁女，要派宗室送亲。”

“我是她哥哥。我去送。”

书房里静了下来。

司马道子看着他。

“你要去荆州。”

“我要去荆州。”

“你知道桓玄是什么人。”

“我知道。”

“他要是扣下你呢？”

“那他就得管我饭。”陈砚说。

司马道子没有笑。

“陈砚，”他说，“你去荆州，是送死。”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桓玄要的是名。”陈砚说，“他扣下我，天下人会说：桓玄扣了送亲的宗室。这个名，比杀我划算。”

“那他要是不在乎名呢？”

“那他就不是我算的那个桓玄。”陈砚说，“我算错了，我认。”

司马道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算错了，是要命的。”

“我知道。”

司马道子把手拿开。

陈砚把印拿起来。

玉很凉。

他蘸了朱，把印按在婚书上。

按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印盖好了。

“父亲，”陈砚说，“这块印，六个月前就该收了。”

司马道子没有说话。

“六个月前我收了您的权，没收您的印。”陈砚说，“我留着，是想让您有一天自己盖。”

“盖什么？”

“盖一道让我走的令。”

司马道子看着他。

“现在我盖了。”陈砚说，“您可以收回去了。”

他把印放在桌上，推过去。

司马道子看着那块印。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印拿起来，收进袖子里。

“陈砚。”

“在。”

“你去荆州，”司马道子说，“带多少人？”

“三百。”

“三百人，去桓玄的地盘。”

“是。”

“你带谁？”

“刘裕。”

司马道子愣了一下。

“刘裕？”

“他认得的字不多。”陈砚说，“但他会看人。”

“看人？”

“看谁想杀我。”

司马道子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你去吧。”

陈砚转身要走。

“陈砚。”

他停下。

“你母亲的事，”司马道子说，“我骗了你。”

陈砚转过身。

“她不是停在西厢六个月。”司马道子说，“她停了八个月。”

“我出院子那天，跟你说的是六个月。”

“你回来之前两个月，她就死了。”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守了她两个月。”

“没人来。没有人来吊唁。”

“我坐在她棺材旁边，喝了两个月的酒。”

书房里很静。

“我那时候就想，”司马道子说，“我这个儿子，要么死了，要么不是我的儿子。”

陈砚站在那里。

“后来你回来了。”司马道子说，“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儿子。”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他说，“我只知道，我儿子不会。”

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父亲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得死。”司马道子说，“我不说，你还能替我守着这个家。”

“现在呢？”

“现在，”司马道子说，“你要去荆州了。”

他笑了一下。

“我这个家，也没什么好守的了。”

陈砚看着他。

“父亲，”他说，“您要我死吗？”

“我要你活着。”司马道子说，“活着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司马道子说，“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了。”

陈砚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了灯。

刘裕站在灯下。

“世子。”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多少？”

“从‘你不是我儿子’开始。”

陈砚笑了一下。

“你倒实诚。”

“世子，”刘裕说，“您真要去荆州？”

“真去。”

“带三百人？”

“带三百人。”

“不够。”

“我知道。”

刘裕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他说，“我有一句话。”

“说。”

“您到了荆州，”刘裕说，“不要看桓玄的眼睛。”

“为什么？”

“看眼睛，是示弱。”刘裕说，“他会看出来，您怕他。”

“我不怕他。”

“您怕。”刘裕说，“您怕的是，您算错了他。”

陈砚没有说话。

“世子，”刘裕说，“我卖草鞋的时候，见过一种人。”

“什么人？”

“那种人，一开口就说‘我这双鞋，能穿三年’。”刘裕说，“他说得越肯定，我越不买。”

“为什么？”

“因为真能穿三年的鞋，不用说。”

灯在风里晃了一下。

“世子，”刘裕说，“您什么都算得准。可您越算得准，别人越怕您。”

“怕我？”

“怕您。”刘裕说，“桓玄怕您，刘牢之怕您，您父亲也怕您。”

“您算得太准了，准得不像个人。”

陈砚站在灯下。

“那我该怎么办？”

“少算一点。”刘裕说，“多打一点。”

陈砚看着他。

“刘裕。”

“在。”

“你跟我去荆州。”

“去。”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刘裕笑了一下。

“世子，”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干成过一件事。”

“什么事？”

“守住了京口。”

“那不够。”

“我知道。”刘裕说，“所以我还想再干一件。”

陈砚看着他。

灯下这个人，三十七岁，脸很黑，左手少了半根小指。

“好。”陈砚说，“明天走。”

“明天？”

“明天。”

刘裕转身要走。

“刘裕。”

“在。”

“你女儿，”陈砚说，“接来建康。”

刘裕停住了。

“接来做什么？”

“放在我府里。”陈砚说，“我妹妹一个人在西院，没人陪。”

刘裕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世子，”他说，“您这是……”

“我这是，”陈砚说，“让你有个回来的理由。”

刘裕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

“世子。”

“嗯。”

“我女儿四岁。”他说，“她怕生。”

“我妹妹十四。”陈砚说，“她也怕生。”

“那她们俩……”

“让她们自己看着办。”

刘裕笑了一声。

“好。”他说。

他走进夜色里。

陈砚站在灯下。

风把灯吹得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走，他还没有教妹妹写自己的名字。

只教了三天。

第一天教“司”，第二天教“马”，第三天教“季”。

“季”字她写得最难看，上面一撇太长，下面一横歪了。

她说：“哥哥，这个字，像我。”

“哪儿像？”

“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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