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

京口的城墙比海盐高。

三丈。

刘裕站在城头，身上缠着布。

布是白的，缠了九处。血从布底下渗出来，把白的染成褐色。

他站着，一只手扶着城垛。

陈砚走上城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

“刘参军。”

刘裕回过头。

“世子。”

“你身上九处伤。”

“十处。”刘裕说，“有一处他们没数。”

“哪儿？”

刘裕抬了抬左手。

小指没有了。

“什么时候没的？”

“前天。”刘裕说，“一个孙恩的兵，咬的。我砍了他，他咬住不放，我就把小指头留给他了。”

陈砚看着那只手。

“疼吗？”

“疼。”

“那你站着做什么？”

“看。”刘裕说。

他转过头，看着城下。

城下是孙恩的营。

八万人，扎在城外三里。营火一片，从城头看下去，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他要走了。”刘裕说。

“你怎么知道？”

“营里的灶少了。”刘裕说，“昨天三千个灶，今天两千个。灶少了，人就在收东西。”

“收东西做什么？”

“走。”

陈砚靠在城垛上，往下看。

看不出来。

他只看见一片火。

“刘参军，”他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烟。”刘裕说，“灶多烟少，是在烧湿柴；灶少烟多，是在烧营帐。烧营帐，就是要走。”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史书上看过。”他说。

“看过什么？”

“看过‘某年某月，某贼退’。四个字。”

“四个字。”刘裕说，“八万人，走三天。”

第二天早上，孙恩的营空了。

不是全空。留了三千人，在营里敲鼓。

鼓敲了一天。

到傍晚，鼓停了。

城头上的人探头看，营里一个人都没有。

“走了。”队正说。

“往哪儿？”

“北。广陵。”

陈砚站在城头，看着北边。

“他还要抢。”

“是。”刘裕说，“广陵有粮。”

“抢完了呢？”

“抢完了，他就得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的兵，家都在八郡。”刘裕说，“抢来的粮，运不回岛上。人想家，粮也想家。”

陈砚转过头，看着他。

“人想家。”他说。

“是。”

“那你呢？”

刘裕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北边的天。

“我三年没回家了。”他说。

刘裕的家在丹徒。

离京口三十里。

一个村子，叫绥舆里。几十户人家，姓刘的多。

他十七岁那年，从家里出来。

“为什么出来？”

“赌钱。”刘裕说，“输了，欠了人家三万钱。还不上，就跑了。”

“跑了几年？”

“跑了十年。”刘裕说，“卖草鞋，贩私盐，挖过河，当过纤夫。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活都干过。”

“后来呢？”

“后来遇见一个人。”刘裕说，“他说，你这样下去，一辈子就是个流氓。跟我去从军。”

“谁？”

“刘牢之。”

陈砚没有说话。

“我三十岁从军。”刘裕说，“今年三十七。”

“七年，你回过几次家？”

“一次。”刘裕说，“我女儿出生那年，回去过一次。”

“你女儿多大？”

“四岁。”

陈砚看着他。

“你想回去？”

刘裕没有答。

他把左手揣进袖子里，藏起那只少了小指的手。

“世子，”他说，“我想请三天假。”

“三天？”

“三天。”刘裕说，“从这儿到绥舆里，三十里。走半天。在家待两天，回来半天。”

“孙恩还在广陵。”

“我知道。”

“他要是打回来呢？”

“那我就回来。”

陈砚看着他。

这个人身上九处伤，少了半根手指，站了一天一夜，现在想请三天假，走三十里路，去看一个四岁的女儿。

“准。”陈砚说。

刘裕愣了一下。

“世子不问？”

“问什么？”

“问我走了，会不会不回来。”

“你会吗？”

“不会。”

“那我不问。”

刘裕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行了个礼。

不是军中那种拱手。

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世子，”他说，“这个头，不是给您的。”

“那是给谁的？”

“给我自己。”刘裕说，“我七年没给人磕过头了。”

刘裕走的那天早上，刘牢之到了。

三万七千人，从海盐来，走了九天。

旌旗蔽野。

陈砚站在城门口接他。

刘牢之下马，看了看城墙。

“守住了。”

“守住了。”

“死多少？”

“城里死了四百多。”陈砚说，“大半是百姓。”

刘牢之没有说话。

他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

“刘裕呢？”

“回家了。”

刘牢之转过头。

“回家？”

“他三年没回家了。”陈砚说，“我准了他三天假。”

刘牢之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世子，”他说，“你准他假，是收他的心。”

“不是。”

“是。”刘牢之说，“你不会带兵，可你会收心。收心比带兵厉害。”

他往前走。

“世子，我有话跟你说。”

话是在府里说的。

刘牢之坐在上首，陈砚坐在下首。

屋里没有别人。

“世子，”刘牢之说，“刘裕这一仗，打得太好了。”

“是。”

“好得让朝廷只看见他，看不见我。”

陈砚没有说话。

“我在海盐，三万七千人，一仗没打。”刘牢之说，“他在京口，一百人，打退了八万。你说，朝廷会怎么想？”

“朝廷会想，北府兵有个刘裕。”

“朝廷还会想，”刘牢之说，“刘牢之老了。”

屋里静了一下。

“太尉今年四十一。”陈砚说。

“四十一。”刘牢之说，“我带兵二十年，从一个小校，带到现在。我手下三万人，哪一个不是我提拔的？”

“是。”

“可我提拔了二十年，朝廷记得的，是我败过几次。”刘牢之说，“他打了一仗，朝廷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世子，我不是嫉妒。”

“我知道。”

“我是怕。”

陈砚没有说话。

“我怕的不是他抢我的位置。”刘牢之说，“我怕的是，他哪天觉得，我这个位置，他也能坐。”

屋里很静。

窗外的蝉在叫。

“太尉想怎么样？”陈砚问。

“我要他回我帐下。”刘牢之说，“当参军。还当参军。”

“他刚守了京口。”

“守了京口，也是参军。”

陈砚看着他。

“太尉，”他说，“我要是说不呢？”

刘牢之把茶碗放下。

“世子，”他说，“你手上没有兵。”

“我知道。”

“你有名，有印，有一道诏书。可你没有兵。”刘牢之说，“你的兵，是我的。”

“所以呢？”

“所以，”刘牢之说，“你要用他，得先问我。”

屋里静了很久。

陈砚忽然笑了。

“太尉，”他说，“我不问他。我问您。”

“问我什么？”

“您要什么？”

刘牢之看着他。

“我要三样东西。”他说。

“说。”

“第一，兖青二州都督。”

“可以。”

“第二，北府兵的粮，明年四成。”

“三成。”

“三成半。”

“成交。”

“第三，”刘牢之说，“乐属的田，划一半给北府兵做军屯。”

陈砚没有说话。

“世子，”刘牢之说，“你那七千三百人，分了五十万亩田。那些田，大半是荒田，是坡地，是盐碱地。你给他们，他们种不出粮。”

“种得出。”

“种得出，也得好几年。”刘牢之说，“这几年，他们吃什么？”

陈砚没有答。

“给我一半。”刘牢之说，“我给他们粮，给他们种子，给他们牛。三年之后，田还是他们的，粮分我三成。”

“两成。”

“三成。”

“两成半。”

刘牢之笑了。

“世子，”他说，“你这个两成半，说得比谁都顺。”

“我说过，我是商人。”

“好。”刘牢之说，“两成半。”

他站起来。

“第三样，我本来想要田。”他说，“现在我要别的。”

“什么？”

“盐。”

陈砚抬起头。

“京口有盐仓。”刘牢之说，“江南的盐，三成从这儿过。给我。”

“盐是官营。”

“官营，也要有人运。”刘牢之说，“我的人运，我的人卖。朝廷抽三成。”

陈砚看着他。

“太尉要盐做什么？”

“养兵。”刘牢之说，“兵要吃盐。马也要吃盐。三万人，一年要多少盐，你算过吗？”

“算过。”

“那你给不给？”

陈砚沉默了很久。

“给。”他说。

刘牢之看着他。

“世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盐，不要田？”

“知道。”

“说。”

“田要三年才出粮。”陈砚说，“盐明年就能换钱。”

“还有呢？”

“田是死的，盐是活的。”陈砚说，“田在八郡，盐在京口。您要田，是把人绑在土地上；您要盐，是把钱绑在自己手里。”

刘牢之笑了。

“世子，”他说，“你父亲教得好。”

“我父亲病了。”

“是啊。”刘牢之说，“病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

“刘裕的事。”

“嗯。”

“我准了。”刘牢之说，“京口设镇，他当镇将。归朝廷，不归我。”

陈砚抬起头。

“太尉……”

“别急着谢。”刘牢之说，“我有一句话。”

“请说。”

刘牢之转过身。

“世子，你在养一条狗。”

屋里静了下来。

“狗小的时候，喂它，它记你的恩。”刘牢之说，“狗大了，牙长齐了，它就不记恩了。它只记得，是它自己长这么大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养？”

“因为我要一个能咬死桓玄的东西。”

刘牢之看着他。

“那你怎么保证它不咬你？”

陈砚没有答。

“保证不了。”他说。

刘牢之笑了一声。

“好。”他说，“好。”

他推开门，走了。

门外的日头很毒。

蝉在树上叫。

桓玄的消息是七天后到的。

从荆州来，走了十二天。

“桓玄上表，请讨孙恩。”

陈砚正在看京口镇的文书。

他抬起头。

“请讨孙恩？”

“是。”张法顺说，“表上说，孙恩肆虐东土，玄世受国恩，愿率荆州之众，东下讨贼。”

“带多少兵？”

“三万。”

“到哪儿了？”

“江陵。”

陈砚把文书放下。

“他来了。”

“世子，这是好事。”褚粲说，“桓玄肯出兵，孙恩就……”

“他不是来打孙恩的。”陈砚说。

褚粲愣住。

“孙恩在广陵。”陈砚说，“桓玄在江陵。从江陵到广陵，要过建康。”

“他要是真打孙恩，应该走夏口，顺江而下，到京口，再北上。”

“他上表说‘东下’。”陈砚说，“东下，就是到建康。”

堂上安静了。

“他要来建康？”

“他要来看看，”陈砚说，“建康还有多少兵。”

“那我们……”

“上表。”陈砚说，“嘉奖他。”

“嘉奖？”

“加他‘都督荆、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陈砚说，“然后告诉他，孙恩已退，不必东下。”

褚粲的脸白了。

“世子，五州……”

“给他。”陈砚说，“他现在要的是名，不是地。名给足了，他就不急着来。”

“可他要是来了呢？”

“他要是来，”陈砚说，“就是抗旨。”

“抗旨他也不怕。”

“他不怕。”陈砚说，“可他要脸。他要的是‘朝廷请我来’，不是‘我自己闯进来’。”

“我给他一个名，他不来，就是我欠他；他来了，就是他欠我。”

褚粲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世子，”他说，“您这是拿五个州，换三个月。”

“三个月。”陈砚说，“够了。”

桓玄的回信，是半个月后到的。

信很短。

“玄受命。五州之寄，玄不敢辞。”

“然玄有一请。”

“玄有长子，年十七，未娶。闻会稽王有女，年十四，愿结二姓之好。”

陈砚把信看完，放在案上。

“他要娶我妹妹。”

“是。”

“上次他要嫁女儿给我。”陈砚说，“这次他要儿子娶我妹妹。”

“是。”

“他这是要把两家绑在一起。”

“是。”

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绿了。

“我妹妹今年十四。”他说。

“是。”

“她叫什么？”

张法顺愣了一下。

“世子，郡主她……”

“我问你她叫什么。”

“司马季。”

“司马季。”陈砚念了一遍。

“她住在哪儿？”

“西院。”张法顺说，“跟太傅住一起。”

“她见过桓玄的儿子吗？”

“没有。”

“她知道桓玄是谁吗？”

“大概……不知道。”

陈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西厢那口棺材。

停了六个月，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现在西院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他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张法顺。”

“在。”

“去西院。”

“现在？”

“现在。”

西院很小。

比陈砚住的院子小一半。

院子里有一架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孩。

十四岁，穿着一件素色的裙子，脚上一双木屐，裙子底下露出半截小腿。

她在看书。

书是摊在膝盖上的，很旧，边角卷起来了。

陈砚站在院门口。

女孩抬起头。

“你是谁？”

“……”

“你是哥哥？”她说，“我见过你。在灵堂上。”

陈砚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穿着白衣服。”女孩说，“站在最前面。”

“那是我父亲的灵堂。”

“我知道。”女孩说，“我是说，你站在最前面，像一根柱子。”

她把书合上。

“你来做什么？”

陈砚走过去。

“你叫司马季。”

“嗯。”

“你在看什么书？”

女孩把书举起来。

《诗经》。

“看得懂吗？”

“看不懂。”她说，“我只认得几个字。”

“谁教你？”

“没人教。”她说，“我自己认的。认了三年，认了六百个字。”

“为什么认字？”

女孩看着他。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别人写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院子里起了风。

秋千晃了一下。

“哥哥，”她说，“桓玄是谁？”

陈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听见了。”她说，“昨天夜里，父亲跟人说话。他说，桓玄要娶我。”

“你怕吗？”

“不怕。”女孩说，“我只想问一件事。”

“问。”

“桓玄的儿子，认字吗？”

陈砚愣住了。

“他要是认字，”女孩说，“我就能跟他说话。”

“他要是不认字，”她说，“我就一个人看书。”

陈砚站在那里。

看着她。

十四岁。素色的裙子。手里一本看不懂的《诗经》。

“司马季。”

“嗯。”

“你不用嫁。”

女孩抬起头。

“父亲说，嫁了，能换三年太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不用嫁？”

陈砚蹲下来，跟她平视。

“因为三年之后，”他说，“还要再换一次。”

“换到什么时候？”

“换到没有东西可换。”

女孩看着他。

看了很久。

“哥哥，”她说，“你说话，跟父亲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父亲说话，像在算账。”她说，“你说话，像在还账。”

陈砚没有答。

他站起来。

“书给我。”

女孩把书递给他。

他翻开。

第一页，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女孩问。

“一只鸟，在河上叫。”

“然后呢？”

“然后，”陈砚说，“有个人听见了，想娶媳妇。”

女孩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写得这么绕？”

“因为写诗的人，”陈砚说，“不好意思直说。”

女孩又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陈砚把书还给她。

“以后每天下午，”他说，“我来教你认字。”

“你？”

“我。”

“你不是要打仗吗？”

“打完仗，回来教。”

女孩看着他。

“哥哥，”她说，“你打仗会死吗？”

“会。”

“那你要是不回来呢？”

陈砚想了想。

“那你就自己认。”他说，“认到能看懂为止。”

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

“哥哥！”

他停下。

“你叫什么？”

陈砚站在门口。

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响。

“司马元显。”他说。

“我知道。”女孩说，“我问的是，你自己叫什么。”

陈砚没有回头。

“陈砚。”他说。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哦。”女孩说，“那我能叫你陈砚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陈砚说，“这个名字，不能让人听见。”

他走了。

桓玄的使者，是在三天后到的。

使者姓卞，叫卞范之。四十来岁，很瘦，说话很慢。

他没有去驿馆。

他去了刘裕的府。

刘裕的府，是京口镇将府。三进院子，原来是一个商人的宅子，朝廷征来的。

卞范之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刘裕见了他。

“刘镇将。”

“卞先生。”

“桓公让我带三句话。”

“说。”

“第一句，”卞范之说，“桓公说，京口一战，天下皆知刘裕。”

“第二句，桓公说，荆州有兵十万，缺一个能带兵的人。”

“第三句，桓公说，他给三样东西。”

刘裕没有说话。

“荆州刺史。”卞范之说。

“南郡公。”

“一万兵。”

屋里静了下来。

“刘镇将，”卞范之说，“这三样，朝廷给不了你。”

“朝廷给了我建武将军。”

“建武将军，从四品。”卞范之说，“荆州刺史，正四品，掌一州军政。南郡公，食邑五千户。一万兵，是你现在的一百倍。”

刘裕没有说话。

“桓公还说了一句话。”

“说。”

“他说，‘刘裕这个人，不该只在京口守城。’”

刘裕抬起头。

“卞先生，”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请。”

“桓公为什么给我这些？”

卞范之笑了。

“因为桓公知道，世子也在给您东西。”他说，“桓公想知道，世子给的是什么。”

“世子给的，”刘裕说，“是仗。”

“仗？”

“仗。”刘裕说，“孙恩、桓玄、还有以后的人。一仗一仗打下去。”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我死。”

卞范之看着他。

“刘镇将，”他说，“您这不是官，是命。”

“是命。”

“那您还打？”

刘裕站起来。

“卞先生，”他说，“我十七岁从家里跑出来，欠了三万钱。我在外面跑了十年，卖草鞋，贩私盐，挖河，拉纤。我什么人没见过？”

“我见过有钱的人，”他说，“也见过有兵的人。”

“他们给我东西的时候，都在算一件事：这个人能替我做什么。”

“桓公给我三样东西，也是在算。”

“算我能不能替他杀一个人。”

卞范之的笑容停了一下。

“那世子呢？”他问，“世子不算？”

“世子也算。”刘裕说，“可世子算的时候，把我也算进去了。”

“什么意思？”

“桓公算的是，用我杀谁。”刘裕说，“世子算的是，我杀了人之后，还能活几天。”

屋里静了很久。

“卞先生，”刘裕说，“您回去告诉桓公。”

“您说。”

“这三样东西，我一样都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三样，”刘裕说，“没有一样是我自己挣的。”

卞范之走了。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

陈砚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世子。”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您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荆州刺史’的时候。”

刘裕没有说话。

“刘裕，”陈砚说，“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了。”

“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刘裕看着他。

“世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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